我孤独的月亮原谅了我,谁又敢将我谴责

© 维以不永伤 | Powered by LOFTER

《一天》

 

 

B最终还是决定从A的城市转火车回两人共同的家乡。

 

A当天夜里无法成眠。除了担心B此行目的是为了追索两年前的那1000元之外,A还预感B这次要从自己这里另借一笔钱。A从各个渠道得知:毕业之后的这两三年B过的不好——甚至还不如自己。

 

第二天早晨,A被B的电话惊醒。A认真收拾了一下家,极其仔细。然后去火车站接B。

 

微信里B说自己有一天时间在A的城市,并问A本市有无值得游玩的地方。A说有很多,东湖值得一去且离火车站很近。B说远近无所谓,晚上想去A的住处凑合一夜,叙叙旧,然后第二天自己打车走。

 

A在出站口等B的时候,一心张望B,忽然感觉有人在拽他的裤子,A吓了一跳,看见一个昏昏欲睡的乞丐在向他摇晃手里的破搪瓷缸。乞丐双腿都从膝盖处截肢,树瘤样的伤口杵在油腻的地上,A感觉想吐。但乞丐继续向A爬来,并且不断摇晃破搪瓷缸里的钢蹦儿。正在A犹豫是转身跑开还是扔给他几块零钱再跑开的时候,忽然有人在背后大叫A的名字并拍他的肩膀,A回头看见了大笑的B。

 

A摘下B的双肩包,单肩背在身上,感觉挺沉。两人谈笑着(或者说试图谈笑着)走向公交车站。在车上A被人群不断推向B,两人不得不对视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天。

 

刚开始,二人彼此象征性地介绍了最近的生活。当然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点到即止,暴露给对方的只能是沥除泡沫之后幸福生活的干货。剩下的是生活中最不痛不痒、平淡无奇的部分。A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掺杂了不信任、后青春期躁动和生活自身悲剧的混合物。

 

B告诉A自己不久前刚跟女友分手,原因很搞笑:B上厕所的时候喜欢边上边冲水,B的女友无法忍受B浪费水的不良行为,日久天长,矛盾激化,遂分手。

 

B说这是自己多年以来的习惯,他喜欢听水注满马桶水箱的声音(不然拉不下来),也喜欢凉水流过的爽快。B问A是否还记得,高中宿舍的厕所,总有室友怀疑哪里一直在漏水,A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但这是分手的原因吗?甚至连个像样的借口都不算吧!”B说,“她不愿意跟我回去,还不是因为回家要重新找工作。辞职穷半年,转行穷三载啊,兄弟!”

 

有那么一段时间,B不再说话,仿佛刚刚说错了话,并因此坠入了自我的陷阱。而A却分明感觉到,捕兽夹在自己肩膀上。

 

A将双肩包换成双肩背。

 

东湖边的观景小道上人流穿梭。A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为B介绍途经的各个景点。有那么一瞬间,A觉得自己是个蹩脚的导游,而B不过是个心不在焉随时可能脱团的游客。

 

A强迫自己回忆两人相处的时光,以便抵御随时可能奇袭而至的尴尬。

 

A和B高一就认识了,一个宿舍,上下铺,从高二起不知道什么原因俩人就抱团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自此同桌直到毕业。A想,那我们真是货真价实的同窗挚友呢。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两个人一直同桌呢?进入高二之后,全班每月都要按照月考成绩排名、顺序进班自由选择座位,B的成绩远超A,不在一个数量级,那后进生A为什么有幸能跟尖子生B一直同桌呢?

 

噢,对,A忽然想起来了,俩人同桌的原因是因为C。C也一直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换句话说,A能有幸跟B做同桌,全拜C所赐。

 

A想起了C,感到往事的寒意,而B此时正坐在右手边的石墩上,微笑着看着浊黄的湖水。

 

B指着江心的小岛问A有没有上去过,后者摇头说没有。B说,要不我们坐船上去看看。

 

在售票处A抢先买了两张船票,还买了两瓶饮料。A想,今天所有的开销我一个人全部承担,绝不能让B花一分钱。可是为什么呢,我们不是好兄弟吗,为什么要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甚至令人恶心的小事呢?A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惶惑而害怕。

 

船在湖面上滑动。A想,要不然从谁那先转1000块钱过来救个急。可是这青黄不接的年月,再向谁开口呢。大学同学老李的钱已经逾期半年多没还了,东子最近也一天三个电话问他近来怎样。高中同学那一拨呢,原本关系好的就屈指可数,经过各自大学生活的淘洗,原本似是而非的友谊就更单淡薄了。是的,区区1000块钱,谁都不缺的1000块钱,甚至搁平时A也不会缺,可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死活就是拿不出来……真他妈的操蛋……

 

“你还记得吗,”B说,“那时候就数我们三个关系铁。每次考完试,我总是先进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等着你们。而你们也从未让我的等待落过空。”

 

“我倒是希望让你的期望落空。可惜啊,我们的成绩太他妈的稳定了,哈哈。”A说,“虽然我们都是最后一排,可你是有的选,我们是没得选。”

 

“现在好了,我们都有得选了,”B说,像是安慰A又像是安慰自己,“你选择继续在外漂泊,我选择回家苟且,而C选择结婚再说。对了,忘了告诉你了,我们的C要结婚了……”

 

C要结婚了?喔,C要结婚了……

 

“C要结婚了?”过了半天A问道。

 

B没有回答,仿佛A的问话已经过了某种规定的回答时限。二人下船登岛,围绕小岛走了一圈。岛中央的凉亭里挤满了人,A问B要不要上去,登个高,望个远,后者说不必了,还是去别的地方逛逛吧。随后二人乘船返回。

 

接下来,二人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土菜馆吃午饭。A一口气点了5个菜,B坚持要撤掉2个,A坚决不同意。争执了半天,二人决定妥协。菜的分量很足,味道颇佳,B看起来心情不错,喝了2瓶啤酒。A陪着B喝。A建议来点白的,B微笑着说晚上再一醉方休,下午还是去哪逛逛。A看着满面通红的B,忽然想起俩人因为C第一次一起喝醉的晚上。

 

那段时间C跟班里的另一个学霸打得火热,忽略了B,一度脱离了三人的小团体。C经常在晚自习的时候坐到前排,有说有笑有打有闹,跟学霸一呆就是一个晚上。B一边咬牙切齿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一边狂做模拟试卷。A在一旁强忍着笑安慰B。俩人说大量的脏话,骂他人的滥情,做更多的试卷,课间跟躲厕所抽烟的家伙们一根一根讨烟抽。等C回来以后,他们却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嘘寒问暖,问她这几节晚自习过得怎么样。

 

C只是笑着,不说什么话,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宿舍。

 

或者C说过什么,但A只能记得C的笑,其他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于是A就陪着B翻墙到校外喝酒,B醉了,大骂前排学霸们,A说,别忘了你也是其中之一。B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他妈委曲求全,退居最后一线,就是为了给C补课,这么多年我忍受了那么多最后两排轮换的垃圾,那帮孙子有这个种吗?A说,我操你妈,你骂我也是垃圾?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像今天这样,干完杯中酒,大笑着扬长而去。不同的是,那时候即便头天喝醉了,第二天醒来依然斗志满满,如今呢?醉或不醉都一个熊样。

 

下午,A带着B走进了美术馆。

 

一楼的一个大厅正在展出一批抽象的油画作品,A弄不清是哪个艺术流派的,但莫名地觉得B一定会喜欢这类作品。A什么都看不懂,但很喜欢画面中那些受伤的形象(一定是受伤的,毋容置疑),它们看起来亲切。在A看来,所有受过伤的、能受伤的、正在受伤的或者将要受伤的东西,都亲切。甚至A认为能够受伤也是幸福的,特别是在这个看起来欢乐随处可寻的城市。

 

B问为什么来这种地方,A回答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B说:“看着这些艺术品,感觉就像一个穷人走进了奢侈品商店,智商比津巴布韦币贬值得还快。”

 

A没有回答,心想,哈哈,是两个穷人。

 

“但我确实挺喜欢的。”过了一会儿,B说。

 

又逛了一会儿,A说,要不走吧。这时,B发现了一个国内青年艺术家联展作品的展厅。

 

“你说C的作品会不会正好挂在这展览,而我们正好今天来看到了?”B看着A认真地问道。

 

“不太可能吧……这里的参展作品可都是超一流水准的。”A想了想说。

 

“你的意思是C画了那么多年画还是不行?”B继续问道,仿佛来了兴致。

 

“不是这个意思,”A说,“C学的是油画,这里分明是国画展。”

 

B问A要不要去找C,B说:“我有她的联系方式,这些年一直都有,只是联系的不多。你知道的,我身边也是不断女人。”

 

A为此莫名地感到惊恐。A问自己,我到底怕什么呢?那些危险的日子明明已经相去几万里了,我还怕什么呢?难不成过去某日我也欠了C一笔无名债?

 

A说:“还是算了,时间太紧。再说,何必打扰人家。”

 

B说:“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对,何必再打扰人家。”

 

天黑得很慢。

 

有那么一些瞬间,A甚至觉得这天是不会黑了。B在前面走着,兴致盎然,手臂摆得很开,不时大笑着回头,说到自己高兴的时候还会垫步跳几下——像个在春天逃课的高中生那样轻飘飘。

 

看来B是把这一天真的当作一次短暂旅行了。

 

而A的心情无比沉重。还没有怎么招待好老同学,却几乎已经花光了身上仅剩的现金,接下来呢,只有等着有的同事还钱,或者从别的同事那里先借点钱,然后撑到月底发工资。还有大概一周吧,好像也不是那么糟。

 

前提是今天B不开口要账。

 

真操蛋,A看着B的背影想,十年前最恶的恶梦也梦不到有这么一天:和B这样走在街上,以债主和老赖的身份。真操蛋,我怎么会欠他1000块钱,并且死活还不上呢?

 

天终于黑了。

 

公交车路过繁华的市中心,本地特色饭店的霓虹灯格外扎眼。B忽然问A晚上想吃什么,A当然反问之。

 

B说:“我记得你喜欢吃火锅,而且特喜欢吃冬瓜片。你说冬瓜片有什么好吃的,寡淡绵软,油盐不进,不过倒挺像你这个人的。”

 

A心想,这家伙不是要请我吧。

 

“对,冬瓜,你还记得吗,那年冬天我们在C大学旁边的火锅店里,我和C一起嘲笑你,说你蔫坏,那时候高中朋友圈子里都盛传你搞上某个老同学了。据说此前还搞了不止一个。大家都说,看不出来啊,A看起来这么老实的人,居然是默默潜伏的窝边草收割机。哈哈哈,那时候……真是的……”B笑着说。

 

A心里有些颤抖,不敢抬头看B。

 

窗外的路灯射进关了灯的车里,B的下巴抵在前排的椅背上,A看见金色的灯光像过去的阳光一样不断在他眼里闪过。

 

车终于到站了。二人最终决定街角打包烤串,回A的住处喝啤酒。

 

A租的是一居室,大开间,局促但是温馨,看得出正在跟一位颇有生活品位的姑娘同居。

 

B强烈要求A让女孩回来一起喝酒聊天。A苦笑着解释说,正在冷战中,现居闺蜜处。B露出一种略显怪异、夸张的笑容,在A的指引下分别参观了厨房、卫生间、卧室,最后在客厅久久呆立,望着那盆正在凋谢的茉莉花出神。

 

A解释道:“不是忘记浇水就是浇得太多,我这粗心大意的。”

 

B扭脸看了一眼A,脸上依然挂着纯真的笑容。刹那间,A想,B拥有一张无惧时光流逝和世事炙烤的脸。那真是少年的笑容,短暂而温暖的笑容,总是有这种不合理但是却始终存在的笑容,或许正因如此,这个世界还不算太坏。

 

但很快,那笑容被酒精涂抹得有点超现实主义了。A一心求醉,一杯接一杯,B有点招架不住。B建议慢点搞,今夜的基调以聊天叙旧为主,以喝酒狂欢为辅。

 

但B的话头不稠。A发现B有一些莫名的愁绪,那是一种介于苦闷和悲伤之间的欲言又止。B深陷在沙发里,低着头,头发有些凌乱,摇着啤酒瓶,跟A所在的方向“干杯”。

 

B醉了,A想,但过了今晚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我,一切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定是这样的。要不是因为给她做这么个手术,也不至于四下欠账。好在这个阶段的霉运行将结束,只要今晚能涉险过关,明天一定是新的一天。

 

就在这时,B又谈起了C。

 

“唔……你还记得吗,高考之后,你为我代笔的那封信被C退回来了。三年了,C终于还是发了一张朋友卡,仿佛那才是我的毕业证。我一点都不难过,甚至有点如愿以偿的意思。我只后悔一件事,就是耽误了你。唉,我知道那时候你也挺喜欢C的,你可能没我早,没我深,没我明显,但别不承认,你喜欢C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封情书写得跟真的一样,我自己都吓了一跳,C也吓了一跳,严格来说,是我俩被你吓了一跳,因为它本来就是真的,对吧?”

 

“靠,这他妈都过去过久了,咱能不说这个吗……怪不好意思的……”A有点惘然失措,说,“过去的就都算了,咱得往前看。”

 

“还往钱看?!钱他妈是王八蛋!”B骂道,“钱毁了多少感情和关系。不说别的,就说咱们同学之间,这些年结婚的,弄个份子钱还攀比,他给两千,我给一千五是不是就不合适;他结婚通知他了没通知我是什么意思;婚礼当天不能到场的,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总之,一切乱了套,你不觉得吗,我们的世界越来越不正常了。或者世界上压根就没有他妈正常的事?”

 

A真想给自己几个嘴巴子。但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接下去:“是的,这些年结婚份子钱给的是……是不太规范,需要国家有关部门……嗯,治理一下……但你说的很对啊,这是个不正常的世界,没有一件正常的事!”

 

“不、不、不,有的,有的……。世界上最正常的事就是C过得很幸福,没有比这再正常不过的事了。”B说。

 

赶紧打住吧,A想,今天差不多了,赶紧让他睡觉得了。于是,A拿起酒瓶,吹了一瓶。B怔了一下,笑了笑,也吹了一瓶。

 

B吹完就现场直播了。

 

A心想,我真他妈是个混蛋,不就是让他给我代了1000块钱礼钱,当时没钱后来又有事,拖到现在没还,至于这样吗?非要让他醉得跟狗一样,我真他妈的怂,阴险,垃圾。

 

A生气地又自己开了一瓶,喝完之后把不省人事的B弄到卧室,自己扑到沙发上倒头就睡。A夜里做了个梦,梦见B在卧室的床上低声抽泣。B起都不想起,因为知道是梦,或者认为自己知道是梦。A很快再次睡着,天亮醒来的时候,B已经悄悄走了。

 

A打开手机,收到了B的未读信息:我上车了已经。走的时候看你睡的正香就没喊醒你。昨晚一直想问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仨的约定吗,我们说好的,不管谁先结婚,不管哪一天,不管在哪里,我们都要给对方一个大大的红包。你忘了吗?C今年要结婚了,我没法面对她,更不能到场,所以,拜托了,兄弟!”

 

A有点失落。他看着卧室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但仔细看,床单还能隐约看出一个人与宿醉和夜晚搏斗的痕迹。A想,B是我的兄弟,最好的兄弟,至少曾经是最好的兄弟。他千里迢迢来看我,我没有招待好,为了躲债,我还灌醉他。现在他走了,我们不知道何时再见。

 

过了很久,A拿起手机,找到C的电话,发了条短信:公司发奖金了,东子那一万块钱我先还上吧。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老婆。

                           ( 完 )

 
评论(1)
热度(1)
 
回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