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孤独的月亮原谅了我,谁又敢将我谴责

© 维以不永伤 | Powered by LOFTER

《匕首》

        “你说要是把人塞进安检机里会怎么样?”张远远乜斜着空无一人的通道,向李小青发问。

        “估计会照出瘦瘦的骨架。要不我钻进去试试,你看着监视器?”李小青边说边开始填写交班单,她没有抬起头。她知道张远远并不期待她的回答。

        接班的同事凌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混杂着赤裸的打情骂俏。入职培训的成效已所剩无几。

        “晚上吃什么?”李小青突然问道。

        “ 不吃了。最近胖得厉害。”张远远答道。

        “他今天又没有过来呢……,”李小青带着坏笑说:“他一天不过来你就一天不吃晚饭?”

        “哪跟哪啊……”张远远不再想说话。

        张远远就一直沉默着,直到气喘吁吁的董寒从她身上爬下来,她也没有开口。

        “你多少说点什么。”他的头顺着床沿耷拉下去,脸和房间的墙壁渐渐平行。那些墙壁上印满了黑色的脚印,还有几滴凝固的琥珀色精斑。紫色的烟雾升腾起来。

        “我们不如就这样算了。”她努力从床头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打火机的火飘忽着,过滤嘴颤抖着,像一个吻找不到另一个唇。

        “你还是觉得我不好,我没本事,不是吗?甚至你觉得我在床上也满足不了你?”他把那根夺过来的烟捏得粉碎,狠狠扔在没有光的窗户上。

        所有的谎言都见不得阳光,就像这间特价房,说好的有窗户,却被墙外的广告牌完全遮住。没有阳光,却也是有窗户。假如把这面山墙推倒,放窗外虎视眈眈的阳光进来,那些隐秘的怨恨、寡味的情爱一定会像烈日下摊晒的秕谷堆里无数的象鼻虫般四散奔逃。

        “我不想成为笑料。求求你,别把我甩了。”董寒用肘夹紧张远远的双脚,把脸伏在她白皙的小腿上。

        “恐怕我才是笑料吧。闸机口的老大爷都知道那天是你们巡逻组的打赌,你在那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追求我。你那天只是一时兴起,借着酒劲和槐花的迷香,对我说了那番话鬼话。酒醒之后,花明柳暗,事情变成你一时性起,但凡在我身边的时刻,你就没有垂下过。也许在你心里我需要的仅是这些,但我多希望你不应期的脑沟也有拥吻我的原始冲动。就像今天,明明我眼中有泪,你还是乐此不疲。我很疼,不想做,你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其实更多的时候,你用心抱抱我就可以,对我来说,手指柔软的摩挲比坚硬机械的冲撞更有力量。”

        他默默啜泣起来,像个决意悔过的重刑犯。他错得太深错了太久,以至于以错为常以错为生,越是急于自新,越是不知从何悔改。

        手指柔软的摩挲……董寒在通勤的地铁上还在琢磨这些字眼。什么是他妈柔软的摩挲?不就是摸吗!真刀真枪不喜欢,喜欢摸?唉,真是的,摸要是能解决问题,那太监还愁什么呢。生活这么无聊,爱情这么无力,你的男人不阳痿不早泄包皮不长没有前列腺炎,你就知足吧。

        真是搞不懂女人,不搞女人搞不懂女人,搞了更搞不懂。不搞一定搞不定,搞了还不一定能搞定。不像工作那么清楚明了,哎,你你你,排队候车不要越过黄色安全线,他他他,挤不上去等下一班不要挤了,我我我,中控室请派保洁到下行站台……虽然这样的工作没有什么趣味和前途,但至少让人透澈和安全。

        刚到花园路,车厢就拥挤成了罐头。在董寒看来,这个换乘站修建的极不合理,与交汇的另外两个站点没有预留足够的缓冲空间,偏偏换乘通道下倾成漏斗状,把洪水一般的人群一股一股注入他每天必须搭乘的列车。

        拥挤,让最放浪形骸的乞丐都失去尊严。此刻稳坐钓鱼台的郊区苦逼们,衣衫不整地瞌睡着,还没从刚才刻骨铭心的始发站抢座大战中恢复体力,却不得不重新集结准备换乘站的新战役。再看看那些可怜的睡眠不足的小白领吧,被亢奋的刚上车的民工兄弟逼退到车门的另一边,随即用自己随身携带的高傲和挎包负隅顽抗。击溃他们最后一道防线的是突发奇想在早高峰出行的外地旅行团,绚烂的小彩旗高举着,他们游历过的车厢,自尊寸草不生。

        董寒被人浪推搡着,搓揉着,尘埃落定,他幸运地停靠在了女人堆里。他的胸膛不由自主地贴住了前面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孩。拥挤并非无益,何况这也是夏天的福利之一。他不知道这种新鲜、短暂、随机的身体接触包含多少性意味,他只是觉得刺激和好玩。尤其当他穿着制服,以地铁站务员的身份“与民同乐”时,那种刺激感更是强烈。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那些咸猪手、猥亵犯的本质区别。他无限期待和那些陌生女人有进一步的接触,同时,他能无限控制这种无限期待。他不会主动出击,更不会动手动脚,他享受的是那种随机的近在鼻息的诱人气息,那种有意无意若有若无的肢体触碰,这些远比赤裸相对挥汗肉搏有意思的多。

        这个女孩穿着鹅黄色的雪纺吊带,窄窄的白色内衣带紧贴着薄薄的肩胛,露出来的肩背像一场瘦雪。

        “嗯,就这样,我胸口安静的冬天,你不要轻易逃开,我也不会轻易走近,”董寒内心那个声音继续说:“但你千万不要回头,不要让我看见你的正脸。那脸若是丑到天理难容也就罢了,万一美到人神共愤那才让我心碎。”

        吊带妹妹没有回头,却随着人群的蠕动越来越远了。她面向着不开的那侧玻璃门,戴上了耳塞,周身的气质让她在拥挤的人群中依然茕茕孑立。很快有人贴上去,但又很快离开,像苍蝇们不停地叮着光洁的白煮蛋。然而有一个苍蝇叮的时间有点久,他像是要霸占这份营养早餐。

        苍蝇男带着灰色的棒球帽,黑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细胳膊细腿,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透过人群的罅隙,时不时可以看到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那些指甲亮晃晃的,窄长又饱满。

        董寒一直对自己的指甲不够满意。总有人问他他的指甲是不是小时候被坏人拿锤挨个砸扁过。的确,他的指甲又扁又宽,和苍蝇男相比那就是沙和尚月牙铲的一端和另一端。他不是那种在乎形貌的人,但很多时候他都避免显露它们。它们长在手上,但它们实在是拿不出手。

        苍蝇男忽然向四周扫视了一圈,他的眼睛小而黑,火石一般擦过众人。但那狗眼一定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董寒,否则接下来他的狗胆不可能指使他做出这么令人发指的事:

        那些手指中最漂亮的左手中指正直直抵在吊带妹妹的左屁股上,把那好看的淡蓝色牛仔裤顶出一处塌方。尔后,漂亮的中指微曲,往下滑动,在裤袋接缝处稍作停留,不停地搔摩那凸起的布条。食指则继续漫游,寻寻索索,终于停留在了目不可及的股沟深处。

        董寒被这一幕震惊了。

        这还不算完,那食指指尖像通了电似的还在不断抖动。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同时又感到深深的愤怒。苍蝇男刚才的扫视显然把他和他的制服统统忽略了。这也难怪,身前几个壮汉遮天蔽日,他个子瘦小,穿上站务员的制服活像个蹩脚的批发市场保安。

        他从两个男人的胳膊中抽回自己的胳膊,提了提衬衫的领子,努力往事发地挤。他和苍蝇男只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但前面不耐烦的表情告诉他,那将是千山万水。

        为防打草惊蛇,他像蚯蚓拱土一样一点点往前钻。

        再越过这一对情侣,就可以拍照取证了,这个王八蛋,拿村长不当干部,老子非抓你个现行不可。他猫在这对紧紧相拥的情侣后面,伺机而动。谁知还没等伺到机,司机先动了,还是紧急制动。男情侣为了保护女情侣,往后趔趄,一个大肘子正砸在董寒心窝上。

        他一下子被砸醒了。

        万一苍蝇男和吊带妹妹是情侣呢?法律有规定不许在地铁上摸自己女朋友吗?他有些沮丧,这么可人的姑娘也不能免俗,找了这样一个下半身烂人。花都快被主人揉碎了,汁液四溢,自己还在篱笆墙外隔空意淫。他关掉了待机的手机摄像机,并努力关闭心里时刻待机的色相机。


        “怎么说呢,就像置身爱情动作片片场,感官的刺激热风一般扑面而来,”董寒躺在病床上,痛苦地咧着嘴,对身边的年轻警察说:“加藤鹰你知道吧?加藤鹰,金手指。”他肚子上插着管子,导尿管。深黄的液体滴滴答答,淌进将满的尿盆。

        “我在微博上发的是绝对真实的。在天桥上,我终于追到了他——我拽着他衣角的时候他还在亡命狂奔,我一使劲就把他的T恤扯裂了,他的脖子通红。他用脚踹我,我死死拽住他,那T恤几乎要裂成两半了,在他失去速度的一瞬间,我扑了上去,用左肘锁住了他的脖子。他以我为轴心在地上蹬了两三圈,他的帽子掉了下来,我认清并且永远记住了那张脸——那是一张漂亮的脸,斯文的脸,丑陋的脸,罪恶的脸。

        “不知怎么回事,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我反而被他踩在脚下。大概是因为那天我太累了,心情也不太好。你知道的,事发的前一天晚上我和我女朋友刚刚吵完架,她嫌我上班太忙了没有时间陪她之类的,总之就是女人经常抱怨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让我很累。这一时,他占了上峰,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朝我啐了一口,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把匕首,足足有半尺长,银质把手,缠札黑线,双刃雪白,血槽深深。他眼里也寒光闪闪,对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作为一个地铁站工作人员,我不可能会怕一个持刀的凶恶歹徒,再嚣张的歹徒我也不会怕。他用力从我怀里把自己的腿拔出来——要知道,我一直死死抱住他的小腿,即便他拿出刀子我也没有松开一星半点,但他最后还是跑了。我看见他跑下天桥,蹚过花坛,翻过围栏,跳上一辆9字开头的公交车。他用力踩我的手指,我痛得全身痉挛。”

        董寒向年轻警察出示自己的扁手指。

 

        苍蝇男还在继续。他若无其事地低着头,时不时用身体遮挡自己的手。其实他不用怎么遮挡,因为他的手整个儿已经看不见了。吊带妹妹倒是若无其事,僵站着,呆若木鸡,真正做到了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摸。

        操,就算你们是情侣,在公共场合如此亲昵也不对吧?他有点不知所措,尽管以前见过太多在地铁上拥抱的,亲嘴的,互摸的,但他仍未习以为常。就像离他最近的这对,男的手一直搭在女的背上,捏她无聊的胸衣带。他甚至不屑于去看这些不自觉的人。

        但这些人至少明火执仗,敢作敢当。在公共场所亲昵自己的爱人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首先,你得有个男(女)朋友。其次,你得有种当众承认你们的关系。这一点对男人来说尤其要命。男人永远不愿意自己被贴上“有女朋友”或者“已婚”的标签,女人则完全相反。所以,能在公共场所亲热的都是情比金坚,爱如海深。他一向羡慕这些敢爱敢恨的洒脱之人。

        那么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吊带妹妹是露阴癖,苍蝇男是施虐狂,他们在COS电车痴汉,他们习惯了在这种公开的角色扮演中获得快感,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物质文化生活水平的提高,这趟车上的众人也用包容的心态接受了这种文化,并且在心里深深祝福这对璧人?

        他再次伸出目光的触须,屏住呼吸,默默祈望那龌蹉的画面消失。

        看来确实是自己庸人自扰了。他长舒一口气。苍蝇男收起了自己的金手指,噼里啪啦地按着手机。那两个光洁的拇指简直是在键盘上舞蹈。列车一过幸福桥站,车厢松快了不少,这一站名副其实。他感到一阵轻松,慢慢挺直了腰板。

        老实讲,这种经历让他觉得恶心又快乐。整套动作虽然简单,却因为身临其境,分外让人血脉偾张。那种感觉和第一在网吧看片一样,紧张,好奇,羞耻,惊恐,亵狎,猥琐,懊丧,慨叹,平息。这些体验中唯一持久的是好奇。好奇超越平庸,才能产生快乐。

        如果再给一次机会,他一定要把吊带妹妹拍下来。这是他第二次感觉到女人如花。虽然它被猎人踩在脚下,支离破碎,但那种致命的香馥却愈加浓烈。他忍不住偷瞄她,隔着千山万水嗅她的味道,回味她在他身前的刹那芳华。他多想变成在此刻相伴在她身边的“男朋友”,陪她走完剩下的美好的几站。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李小青。正是她让他第一次感觉到女人如花,那时,她是抽象的花,是繁花,是一切花。可惜那时候她已经有主了。张远远说的对,他选择她只是一时性起,而非心意已决。可是时间让那荒漠都野花一片,风景渐成轮廓,只是张远远察而未觉,视而不见。事业不成,爱情未果,现在看来原因只有一个:他一直都缺机会。

        但机会就这样来了。

        身前的情侣腻味够了,终于要下车。董寒和吊带妹妹之间忽然空出一个世界。尽管不知趣的人很快填塞进来,但他已经占据了拍照留念的绝佳位置。时不我待,机不可失。他打开相机,关掉闪光灯和音效,让手自然下垂,颤抖着完成了对屏幕的三连击。

 

        “但是我们调取天桥的监控,那个时间段并没有出现你所描述的打斗视频,”年轻警察蹙起眉头,接着说:“你大概是记错了吧……或者你们在其他地方打斗,再或者……你根本没有和他打斗?”

        “你这人真有意思。我现在被人捅成这样,你们竟然以找不到证据为由怀疑我?!你知道我在微博上获得了多大的声援吗?我现在有八十多万粉丝,他们都愤怒地声讨凶手。另外,我严正地要求你把‘打斗’二字改成‘抓捕’!”

        “这个……,对了,同志,哦,不,兄弟,你这期间能不能暂停发微博,从司法上讲,整个事件还在调查中。当然,你是个绝对的好人,那个混蛋我们迟早会抓住的。但即便是坏人也有隐私权等法律权益,在我们彻底调查清楚之前,我们希望你不要再发布具有煽动性的微博内容。这也是上头的意思。”

        “你们管不了我发微博的,这是我的权利。除非你们封了我的帐号。这一次,我一定要借助网络的力量,彻底解决你们解决不了的‘咸猪手’问题。为什么你们会怀疑他那天没有带凶器呢?我真搞不懂。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实施猥亵那天没有带,三天后他总带了吧,我总不能自带匕首捅伤自己吧?!这个王八蛋一直有带匕首的习惯!何况,猥亵事件发生那天,我女朋友在岗,她在安检监视器里看到了那把匕首。她亲口告诉我,她还没来得及报警,他就跳过闸机,同事们在通道追他,那混蛋跳上一辆即将关门的车就逃了。”

        “兄弟,你别急。其实问题就出在这,进站口的监控显示,6月22日那天并没有人翻越闸机,更没有人追捕嫌犯。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当然……除了你女朋友张远远。这已经都不重要了,我们已经掌握了他强制猥亵、报复行凶的有力证据,正在紧张地布控抓捕,你安心养伤,我们和晚报社也在为你向政府申请见义勇为奖。只是……我下面的话纯属和你的私下交流,关于他那天到底有没有带匕首,已经无所谓了,我们也不会追查,因为那对整个事件没有实质性的影响。但是你和你女朋友必定有一个人说了谎,你说没说你自己清楚,你也不必纠结你女朋友说没说谎。此事已经告一段落,我真不希望像你这样的好人做了这么一件大好事,最后的结果却是失去女朋友。”

        “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她亲口告诉我她在监视器上亲眼看见了那把匕首,和捅我的匕首还不是同一把!”

        “你冷静一下。但昨天她的笔录是这么说的:‘当日早上安检工作并无异常,经过调取监控和确认嫌犯照片,大概回忆起嫌犯当天经过正常安检程序,并未发现携带匕首等违禁物品’。她的笔录是我做的,千真万确。”

        “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让我静一静吧,我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董寒闭眼长叹,麻醉药已经完全失效,腹部的刀伤锐痛阵阵。

        “那好,你休息。最后一件事,你手机里不是连拍了很多当时的照片吗,我们要用一下你的手机取证,这是关键证据,我们要经过专业的鉴定。网上传播的那些照片总是真假难辨。”

        董寒强忍疼痛,输入锁屏密码,1219,打开相册,输入密码,1219。1219,张远远的生日,一个温暖的日子。迎接他的却是空空如也的相册,冰冷彻骨的黑洞。

        “怎么了?”

        “没……没怎么,那个手机我落在宿舍了。回头,回头我让我女朋友拿给你。”

 

        董寒不敢看手心紧攥的照片。如果被身边的人发现他在偷拍,他就丢人丢大了。不如等到下班以后回去,在宿舍好好欣赏。但万一没拍好呢,毕竟隔着人丛肉林,刚才自己也抖得厉害。还是先睹为快吧。惨不忍睹总比熟视无睹强。他用左手遮挡,右手飞快点开相册。

        苍蝇男梦靥一般的手指杵在照片中央,那些又窄又长的指甲像蚂蟥一样紧紧叮在吊带妹妹的屁股上。他欲哭无泪。

        到底该怎么办呢?本来没想取证的,没想到证据自己来取了。要不就豁出去了,窝囊了半辈子了,该厚积薄发一回了。可要是他们是情侣呢?虽然看起来不像,吊带妹妹几乎要比苍蝇男高,而且他们自始至终没有一点肉眼可见的交流。

        董寒仰起头,做了一次深呼吸,用手抹了一把脸。在指缝里狠狠看了一眼现场。苍蝇男更加肆无忌惮了,他右手居然替补上场,推波助澜,后来居上。吊带妹妹则双腿微分,一种怡然自得的样子。

        再这么下去不知道他还能拿什么出来呢!

        董寒忍无可忍了,他告诉自己,只要吊带妹妹稍稍有点反抗或暗示,他就立马冲过去,一个抓腕压臂,一个含胸切腕,再一个反手锁喉,非把那双贼爪子掰断不可,手指再漂亮也不行,按在地上挨个踩扁,然后再狠狠抽他几个嘴巴子,跪地求饶也不行,非把那淫邪的口鼻打出血,最后再反身别臂扭送派出所。

        列车到站苹果树。刹车的瞬间,吊带妹妹迅速打了一下苍蝇男的右手,然后闪电一般收回自己的右手搁在小腹。苍蝇男一惊,也光速把手收拢到胸前。

        我操,不是吧!董寒在心里骂道。又一波新乘客往里冲锋,冲击波将他推到离苍蝇男咫尺的地方。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感觉到了人生能有几回搏,感觉到了壮士断腕英雄自戕。既然浑身已经出满了男子汗,那么是时候做一回男子汉了!

        于是,他从心底大喊一声,操你妈!

        嘴里却嗫嚅道,你干什么你……

        身前一个很欠的男人抱歉地扭过头,说:“不好意思啊,都是后面人挤的,前面人反冲过来,我不是故意踩你的。”

        那一句“你干什么”传播的广度居然只有一个人。因为连第二个回头人都没有。董寒沮丧极了。他窝囊了半辈子,本该厚积薄发。但没想到厚积的全是窝囊,薄发的自然也不可能是英雄气概。

        他一直是个十足的loser,今天他只是想做一个失足的loser,却郁郁不可得。一直以来,他都有勇无气。别人都是醉后打炮,他却醉后打赌,和旁人赌他能追求到张远远,并且在一年内不会分手。就张远远的长相来说,那简直不能称为打赌。然而那天晚上她是那么的美,在马路牙子上,她不停拍着他的后背,责备他酗酒,嗔怨他滥情,槐花不停被她拍落下来,夏风沉醉,他哕出雪白一片。

 

        槐花又再凋落。

        他的帽檐上黏着洁白的几颗。像鸽粪,像涂鸦。他像往常一样背着棕色大帆布挎包,东张西望,瘦瘦的像个猴子。他并不出众,但马上他就要走过来,和她做一个充满惊喜、饱满又刺激的游戏。他第一次带来这个游戏,就像请她抽了人生中的第一支烟。接着,他从前引路,她紧紧跟随,情不自禁。后来,他花样百出,她应接不暇,乐在其中。现在,他们已经轻车熟路,互相驾驭。但她偶尔会感到后怕,会梦到肺泡里烟瘾的黑色孔洞。

        每天他出现在进站口的台阶上时,她总是不能抑制自己狂乱的心跳。她不知道他又会拿出什么样的把戏。他走近她的时候,她并不怕被戏弄。他走远的时候,她失落到只会期待。

        他走了过来。

        他把他的挎包——那个神奇的魔盒放在安检仪的传送带上,悠悠走过那台阻隔他们的安检机,慢条斯理地从另一端拎起包,头也不回地刷卡进站。

        这次他在包里装了一大盘向日葵。应该是一只斩首不久的葵花,边缘的花瓣依然坚挺、新鲜。在X光机的照射下,花序和花籽都镀上了一层金橙色,真好看。他每次都是从哪里弄的这些新鲜玩意呢?真好玩。

        有一回,他在包里放了一个木盒子,里面固定了一个小木板,上面用大头针密密麻麻地钉出了一个“远”字。那个小小的字悬浮在她眼前,随着传送带的运动逐渐变形失真,最后定格在她的监视器上。她看得心惊肉跳。后面几件行李里装的都是什么物品,她已经无法辨认了,至于有没有夹带违法违禁物品,她觉得今后自己再也没有权力去检查了。

        她刚开始并没有留意他,因为他太普通了。他就是那种城市平民家庭出身,父母勤劳而谨慎,在他出生之前就为他规划好了一切,他的生活注定平凡、严肃、安全,像一趟永不脱轨的地铁。他的情商偕同智商更是帮他完全认清了现实,他游刃有余,他困于游刃有余。所以他才不断拿出小把戏,这些小把戏是善嗅的猎犬,帮他搜寻围墙之外的奇花异卉。他和董寒以及他们这群为生存苦苦挣扎的人完全不同。平凡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奢望。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注意到她的,她每天在这坐着,过客匆匆,充耳不闻。直到有一次,她不得不喊住他,请他掏出包里的可疑物品。他哂笑,问她他是不是一定得这样做。她说是的,请你配合。于是,他从包里掏出那些色情手办,一堆童颜巨乳的小萝莉,一个一个都摆在她的工作台上。他明明阴谋得逞,却面露无辜之色。她放他走,他还摇晃着一个身着制服的萝莉,说要送给她。

        她知道他就是那种传说中的变态死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丝毫不猥琐邋遢,甚至比一般的上班族还要干净整洁。至少在外表上是这样。而董寒永远都做不到这一点。一个男人的干净整洁不是洗澡刮胡子做发型换几身像样行头,而是那种天生优渥的自然流露。

        他包里总是整齐地装着各种精致的东西:机械表,胶片机,面纸,湿巾,口香糖,太阳镜,筷子盒,小手电,电动剃须刀,水壶,钱包,手机,移动电源。还有一些她不能分辨,只能猜想的:眼镜布,防晒霜,护手霜,眼药水,记事本,驾照,口腔清新喷雾剂,免洗洗手液,蓝牙音响,kindle,镜子,单桶望远镜。每一个东西都规矩地装在包里的小兜里,那个包有那么多的小兜。

        她每天检视这个城市的包裹,见过了太多的琐碎和秘密,对别人的隐私早已失去了刺探的欲望,取而代之的是对所有带包人的排斥和厌恶。太多人带着凌乱繁缛的行李,带着无以复加的沉重,而且日日重复。只有他,在赏心悦目干净整洁的基础上,每天都为她带来新鲜和改变。

        起初,在他注意到她注意到他的那几天,他每天都在包里装一个玩具。铁皮小青蛙,上发条的小恐龙,小兵人,水压套圈圈游戏机,玻璃弹球,四驱赛车……他向她展示他的童年,也可能在炫耀。她忍不住一件一件去猜那些玩具的真实模样,去揣测它们在主人手里的时光,在夜里,她把自己的幻想连缀起来,形成第二天的期望。

        更重要的是,他能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刺激。

        她第一次发现他在包里装了一把匕首以后,本能让她再次喊住了他。这一天他穿得很户外,冲锋衣,速干裤,登山鞋,还额外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一副将要远行的样子。她第一眼看到他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觉得下面即将发生表白,牵手或者强吻之类的事情。但是没有,他像平常一样看了她一眼,露出那狡黠而无辜的笑容。

        “请问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正经中浸透了不正经。

        她仰起头看了他几秒,刚刚想揍他的冲动就这样消解了。他的坏笑还意外打通了她的灵感,她忽然判定,那件看不出来是什么的塑料平板应该就是磁性画板。就是那种可以无限使用的画板,她小时候经常在上面画火车头,并且期望被翻山越岭的火车带到远方。

        “先生,请配合我们的安检工作!”张远远看起来像一只被惹怒的小猫,但她接着说:

        “请您将携带的水试喝一口。”

        坐下来的她久久不能平静。她忍不住要笑出来,但又不能确定笑点的确切位置。她感到害怕,但四周是那么平静,她好像坐在寂静的荒原中央。她的心跳得厉害,生理的兴奋难以抑制。做坏事原来是那么刺激,偷偷摸摸原来是那么摄人心魄。有一条禁忌之蛇,湿漉漉的在她周身游走。

 

        电话响了,看到是张远远,董寒没有接。他不停地刷自己的新微博界面,天呀,短短的二十分钟,又多了800转发,又多了1000多评论,又多了2000多粉丝!原来是又得到了一个大V的转发,总阅读量已经突破20万了!他兴奋难耐,充了微博会员,换了一张还算帅气的工作照做头像,逐条检查并删除了以前发的不合适的微博,包括不少有关福利待遇差,领导有眼无珠的抱怨。最后他的光标停留在和张远远的一张合照上,照片中的张远远越看越真实,越看越平常,越看越俗气。他几乎没有犹豫,双击鼠标,删了和张远远有关的最后一点信息。

        半夜,他还守在电脑前,享受微博提示音此起彼伏所带来的快感。但是他已经没有兴趣像下午那样一条一条回复网友的私信了。他只是拣着加V的、粉丝多的帐号进行回复和互动。第二天,他请了假,专门打理自己的微博。

        “你有时间拍照,为什么没有时间去及时阻止坏人作恶?”

        他觉得诸如此类的问题太搞笑。这是个比冷静和讲证据的时代,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前提是你得有随时可上的梁山。再说,有多少人愿意为陌生人冒风险,何况在情况不明之下?

        “我当时一直在确定情况,分析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社会这么开放,保不齐有情侣情到浓时爱到深处,在公开场合做出不雅动作,我总不能伤及无辜。另外,实在是太挤了,确定以后,我想动手都没有机会。”

        “你为什么不在车上就把他抓起来,你毕竟是地铁工作人员?”

        我算哪门子地铁工作人员!想想因为这件事迟到而被扣了两百块钱,董寒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只是和地铁公司合作的保安公司,一个月发那点稀饭钱,还没有在工地干活的叔叔大爷们挣钱多。五险一金什么都没有,无论什么原因请假一次却都要扣三百。一年也休息不了几天,加班更是常事,每天还都得强撑笑脸面对火气十足的各色乘客。还有李小青这样的女安检员,怀孕了都不能请假,整天还要面对安检机,说是没有什么辐射危害,谁知道呢,反正没看见哪个领导的家属在X光机前坐过一个班。

        “作为一个地铁工作人员,我的职责之一就是保护乘客的人身安全。我之所以选择在天桥缉凶,就是充分考虑到周围群众的安全。要知道,他始终是带着匕首的——他在天桥上拿出来威胁我的匕首,他在地铁上也拿出来隔空威胁过我,这一点我微博上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你恨吊带妹妹吗?毕竟她当时没有反应,最后还骂了你,到现在也没有出现,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怎么会恨她?董寒窃笑。若不是她,若不是这件恶心又好玩的事,我怎么会有一朝成名的机会?她是什么人?呵呵,她大概就是一个受虐狂,一个蛇精病,或者干脆她就是一个性压抑的小婊子。

        “我怎么会恨她!毕竟她是受害者。是我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和她说说话,能帮帮她,度过心理的难关。她最好能去作证,将坏人绳之于法。关于她是什么人,我希望大家不要再妄加猜测。如果非要对她的身份做个猜测的话,我希望她只是个受胁迫的无辜的可怜姑娘。”

        “你希望苍蝇男得到什么样的处理?他也许已经看到了这条热门微博,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

        他能看到这条微博?那他一定会报复我吧。我把这么猥琐的镜头放了上去,还写了一大段这么精彩的配文,他一定会受宠若惊吧。他如果真来报复就来吧,反正我的头像是本人,加V认证也下来了,“北方地铁公司员工”,看起来像个正式工,狭路相逢也让彼此记住了对方的脸,这条线就这几个站,一个虚伪而丑恶的脸找到另一张正义又勇敢的脸应该不难。

        “我希望他尽快去投案自首。如果因为证据不足或者其他原因他侥幸逃脱了,那就希望他以后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吧。同时我在此呼吁,希望广大妇女同胞加强防范,敢于对地铁咸猪手说‘不’!”

 

        “你看,这就是那条微博,我怎么看怎么像他。你看那包,那衣服,那双手,那手指,”前来接班的李小青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张远远,她接着说:“你再看看那动作,看看他到底有多猥琐!这回算是出大事了,今天刚发的,20万关注,已经成了今日热门话题。你两个男朋友都要火了!”

        “小青你别说了好吗!赶紧拿来我看看!”

        “6月22日星期三上午的花园路支线,我目睹了一起恶性性骚扰事件。

        早上挤上花园路支线没多久(事发时间大约在8点20到8点50之间),我发现一个黑衣男子从后面像苍蝇一样紧贴着一个黄衣妹妹,手上动作不清不楚。我以为是情侣间正常调情,打发无聊路途。于是我自顾自玩起了手机,偶尔瞥过去一眼。直到苹果树站,我才意识到那是性骚扰,因为这时候吊带妹妹开始了零星反抗,用手打了一下紧叮的苍蝇男。

        我当时就出离愤怒了,就想着一拳揍过去,耳后根,太阳穴,鼻梁骨之类的。但考虑到证据问题,我偷偷拍了几张现场图(拍的同时再次核实二人身份是否情侣,但未果)。

        这时,苍蝇男发现了我和我的摄像头,凶狠地瞪了我一眼。并且撩开T恤,露出一个黑色伞绳捆扎的,银质的匕首把手。

        虽然我是地铁工作人员,我也不怕他带的匕首,但我首先要保证的是更多乘客的人身安全。我没有泄气,转身去寻求帮助。

        我先拍了一个瘦高个男青年,男青年愤怒地摘下耳机问我干什么。我说那边有性骚扰,等会到终点站开门,能不能与我合力摁倒这孙子,交给警察然后与我做个证!瘦高个说,&*&%#¥#*&,然后戴上了耳机。我完全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看那意思是让我玩蛋去。

        我拍了拍更远处的一个矮胖男青年,说明来意,他笑了笑,小声说,你是地铁工作人员,你自己看着办。还有,这种事全国每天发生几万起,你管的了吗。说话的态度仿佛外星人嘲笑愚蠢的人类。

        无奈,我拍了第三个中年男人的肩。第三个中年男人兴致高昂地问我哪一个啊哪一个快指给我看看。我欣喜地告诉他就是那个黄衣服和背后那个黑衣服。然后他失望地说,没有动作了啊,不精彩了,你不早点喊我……

        我再也忍不住了,对前面的人大喊一声:让开!

        这时车在终点站停稳了。没人理会我的“让开”,大家一股脑地挤向车门,奔向换乘站。这时我急了,苍蝇男已经快到了出站口,我慌忙喊了两个黄衣服的防止我们挤地铁挤下站台的协管员大妈。大妈听了我的描述一脸茫然,但觉得有必要报警,还要帮我呼叫站长。我不管了,嘱咐她们快点拿报警,然后我再次追击苍蝇男。

        在天桥上,我最终扑倒了他,我们进行了缠斗,我把他的T恤都撕烂了,他还是占了上风。他把我摁在地上,踢我的胸腹,我挨得不轻。最后,他再次用那把闪亮的匕首威胁了我,然后逃之夭夭。

        无奈,我重新刷卡进站,巧的是在人群里一眼发现了还没挤上7号线的吊带妹妹。我喘着粗气跑到她身边,小声说,你好姑娘,我是地铁公司员工,刚才花园路支线你身后的黑衣男子不是你的男朋友吧,他骚扰你你怎么不吭声,现在警察在楼上大厅,请与我上去,做个记录。我手机把全过程都拍下来了,你放心。

        吊带妹妹终于狠下心关了播放了一路的脑残韩剧,摘下耳机,给了我一个眼白,说,你是谁啊,神经病啊。

        我再次刷卡出站,在天桥上,抽出一根说了一千多次要戒的烟,像个贼一样默默翻看自己偷拍到的照片……

        在此,我作如下声明:

  1. 希望犯罪嫌疑人尽快自首,否则我将公开更多照片,直至公开完整的、带有面部特写的照片。

  2. 希望受害的吊带妹妹能配合我报案,并为此作证。

  3. 本人保证上述事件的真实性,并召集当次列车的目击乘客,与我作证。

                                                           

                                              北方地铁公司员工 董寒 6月22日

        “远远,事到如今,你得跟我实话实话了。”李小青表情严肃。

        “什么实话?我现在好乱,真的……”

        “今天他又带着匕首过安检了,对吗?”

        “我不知道……我没注意……”

        “他每天都带着匕首过安检,你每天都知道。他知道你对她有好感,所以肆无忌惮,甚至每天换着匕首来过安检,他长期以此来挑衅你,全都是因为你第一次对他放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过安检的时候,你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早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看那油头粉面的样子你也该能看出他就是那种标准的纨绔子弟,灵魂空虚,心理变态,极度猥琐,以玩弄别人为乐。反过来看看你家董寒,别看平时不吭不声,唯唯诺诺的,关键时候还真爷们!”

        “你别说了,他不是那样的人,董寒也不是那样的人……”

        “你觉得董寒懦弱?你觉得你的男人没有种去抓这样一个带着匕首的罪犯?你还在为那个赌耿耿于怀?你也听他们说了是吧……他们是不是说,其实那晚醉酒的董寒是奔着我来的,只是因为怕没把握才临时转向的你?别听他们瞎说!董寒对你是一心一意的。还有他为了给我们组的怀孕女生争取调离安检岗位,和领导差点动起手来。不然桃子和我怎么能在怀孕的时候做了几个月的充值,要知道,我老公都没敢去和他们理论!”

        “ 求求你别再说了!求求求求求求你了!”

 

        “什么?那些照片被你删了?!”年轻警察在电话里急得冒火。

        “是的,我感觉自己不该再参与这件事,我昨天把那些照片都删了。它们既然不能证明什么,那我还留着他们干什么。”

        “你是这个城市的英雄,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站出来,护卫我们的地铁、安全甚至道德。”

        “我不是什么英雄。你知道网友怎么说的吗?他们说我才是真正的坏人,是真正的懦夫,因为我欺骗公众,利用公众的愤怒成名,我是这个城市的败类。”

        “你别这样,千万不能放弃,伤害你的人我们一定会绳之于法。惩恶扬善是我们的工作,何况,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呵呵,现在我只想问你,那段我在事发当天终点站逃跑的视频,是你们放网上的,对吗?你们觉得我逼得太急了,你们觉得事情棘手,你们怕舆论矛头指向你们。那么刁钻、精确的视频怎么可能轻易流传到网上呢?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怎么可能有勇气去追捕一个持刀歹徒呢?说实话,当我看到那匕首的银色手柄,我吓得浑身发抖。他在地铁上都敢向我示威,我要是真追他上天桥——他肯定敢眼也不眨地捅死我,或许不用他动手,我自己就把自己吓趴下了。”

        “请你不要妄加猜测!更不要因此再做出傻事!你知道吗,原微博被你删了以后,网上流言纷纷,甚至有人造谣说我们参与了此事。视频的流出源我们也在调查。还有,既然你当时没有去追击苍蝇男,那你为何要在微博上误导网友呢?仅仅是为了炒作,博取眼球?”

“难道我在微博中承认自己当时既没有勇气去当面阻止苍蝇男,也没有勇气去追捕他,甚至没有勇气质问一声吊带妹妹,而是就偷偷摸摸拍了几张猥琐不堪的照片,然后穿着一身像模像样的人皮,灰溜溜地从你们的监控中溜走?你感觉这样的微博会有200多万阅读量,100多万粉丝关注,并最终演变成一场年度网络事件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如果没有苍蝇男猥亵的证人和证据,他6月25号在天桥捅伤你的事件,很可能只能算作普通的伤害案件,甚至,如果他掌握了对你不利的证据,比如他认为你诋毁,加上从你们在天桥打斗的视频看,很像一般的打架斗殴,这件故意伤害案可能会彻底改变性质。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自从我发第一条微博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说实话,刚开始我只想证明自己和那些明明看见苍蝇男做坏事,却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懦夫们不一样,到后来,我被身边的欢呼声震瞎了耳朵,我每一条微博,每一个回复都被人追捧和信奉——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一夜之间你成了这个城市里最重要的那类人。我承认自己沉溺于英雄的幻梦中。最后我才知道,当初簇拥在我身边的那一群人只是另一群懦夫。”

        “不瞒你说,当初做了张远远的笔录之后,我就开始对你有所怀疑了。你在当天的微博上描述的天桥打斗那么简短干涩,后来你每每对我诉说的情景却愈加丰富生动。我本以为你会因为心虚而收敛,结果呢?结果你愈演愈烈,拼命把自己描述成一个一往无前的大英雄。特别是在他刺伤你之后,你更是苦大仇深,网上声音嘈杂无章,我们确实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但是,你绝不是懦夫。”

        “你知道我和苍蝇男的区别吗?他捅我之前,他说,我是坏蛋,但你为什么要假装好人?我知道他恨我,因为我在毁了他的墓地上为自己立了牌坊。他只是猥亵了一个陌生女人,而我,我猥亵了这个城市。所以,他不是报复我,他是惩罚我,甚至不是惩罚,是提醒我。因此,我不恨他,我也不会再追究他。我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张远远,我误会了她为苍蝇男放行,我还一度以为他们真的相识。现在我才明白,她骗你们说安检当天没有匕首,是为了避免进一步激怒苍蝇男,她都是为了我好……但是你瞧瞧,我都做了些什么事!她为我受了那么大委屈,我居然怀疑她!”

        “你放心,虽然她已经被公司开除了,她的工作我会帮她找找的。我这有一些企业的门路。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现在已经在老家的医院里了。我没有脸再在那呆下去,更没有脸再见她。等伤好了,我第一件事就是离开家乡,再往南方去点,离北方越远越好,找一个没有地铁和安检的城市。好了,这个号码我马上就要扔了。再见了,我的朋友。”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最后一次,发自真心的想知道……”

        “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我用我们将近两个月的友谊起誓,6月22日那天,他带着匕首。”

        “可是……”

        “再见。”

 

        这是张远远第一次在早高峰坐地铁。她以前总是习惯提前到岗。并不是因为她热爱这份无聊透顶的工作,而是她每一天都想早点离开宿舍,离开“闺蜜”李小青。若不是因为租不起合适的房子,她一分钟都不想和她呆在一起,因为那是个十足的小贱人。她仗着自己的那三分姿色,拒绝了董寒,而后又利用那三分姿色,勾引了董寒。除去这一点,现在看来,董寒还是个不错的男人。只可惜,她要的不是这些。她要的是她不知道的那些。

        车晃了一下,不断有陌生的身体贴过来。她被挤得呼吸困难,只好闭目冥心。黑暗中,广告灯箱闪过,像一把把闪亮的匕首闪过。她睁开眼,看到了镜中的自己——那确实是一张并不好看、甚至丑陋的脸,但仅仅就因为一张脸,她自卑进了无爱的爱情里。慌乱中,有人从井口递来一把匕首,她不想再去分辨,就那样紧紧攥住。

        那是一把好匕首,轮廓锋利,削铁如泥,镀着紫蓝的荧光。它划过她的脸颊,撩开她的衣襟,掠过她的小腹,抵在她的腰际,不断下滑,停在那。

        张远远没有躲闪,她直起腰,仰起头,睁开眼,像一朵醒来的葵花。

 

                           (完)

                                                  (2014年8月)

 

 

 


 
评论(1)
热度(5)
 
回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