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孤独的月亮原谅了我,谁又敢将我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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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

                                         

                                                           文/ve

        夏桃桃最怕过夏天。

        爷爷水槽里种的荷花还没开,桃桃脖子上的痱子却争先恐后地开了。桃桃整天赖在家里,抱住风扇和冰棒不肯出门。有一天,一个朋友来找她却在胡同里迷了路。桃桃冲进热浪找了半个多小时才把朋友带回家,可自己却在楼下的诊所打了两个小时的点滴。桃桃夏天时身材最好,因为热天她几乎吃不进去饭。她对奶奶说,夏天我对家的贡献最大,我多省粮食呀。

        大学时的桃桃忽然沉默安静起来,尽管以前她也并不张扬。她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也不喜欢教室里大声讨论黄色笑话的男生。她跑到山间的小树林依靠着一棵未成年的桃树哭了一下午,然后捂着两个小红桃子回去了。

        后来桃桃就不再哭了。因为那天回校遇见的小苦说桃桃眼肿得很可怜。桃桃不要别人可怜,桃桃想,尤其不要小苦那样留长头发,永远只穿黑裤子白上衣,表情像上坟一样的男人可怜。

        天气很好,桃桃和室友们去河边踏青。河边草丛里好多蚱蜢,还有追它它就跑,不追它就围着你飞的花蝴蝶。她们追呀跑呀疯呀,最后一群丫头躺在草地面对着天空发呆。

        好久,桃桃说,等你们都嫁人了,我可以再和你们一起玩吗。大家都说,我们是玩一辈子的好姐妹呀。傻桃桃你也会嫁人呀。桃桃傻呵呵地笑了,眼睛紧紧盯着白天看不见但却确实存在的某个星座,鼻子酸酸的。她告诉自己,夏天就要来了,虫子们不再蛰伏了,自己的快乐却将要蛰伏了。她对每个夏天都有不祥的预感,这个也是。大家都走了,桃桃偷偷掉的泪在那里随着萤火虫,一疼一疼,好久不散。

        小苦又在湖边弹吉他了,弹得真难听。桃桃最多的休闲就是在湖边看书了,可是小苦老是弹吉他骚扰她。桃桃大声念起“多情总被无情恼”,小苦却顺着她念书的调子给她配乐。桃桃脸颊绯红,抓起身边的石子扔进水里。看着小苦还在那坏笑,桃桃气得转身跑开。小苦还在那弹。白色的衬衣映着水光更加明亮刺眼,狡黠而惨淡的容颜渐渐隐没在暮色,不知因何而生的忧伤草草了之。

        夏天来了。桃桃又躲在自己的小窝不肯出门。没了爷爷烧的好菜,没了奶奶苦口婆心的劝说,桃桃更加吃不下饭了。丫头们都说,桃桃你再瘦就跟纸一样风一吹就飞啦。桃桃从床帐里探出脑袋,帮我带份饭吧。不要青菜鸡蛋和肉,恩,少放点油,饭也要少一点,平常的三分之一吧。有人递过去,喏,这时你要的,也是我吃剩的,完全按照你的要求。说罢大家把她硬拉下来,押到校外的饭店。桃桃在巨大的空调下流着汗让它无比尴尬。忽然有人丢来一小袋冰块,大家“噢”了一声,会心地笑了。桃桃脸红着朝丢冰块的小苦瞪了瞪眼。有了冰块,桃桃不那么热了,破天荒地吃了一整碗饭。大家都说,爱情的力量是很大滴。桃桃抱着未化完的冰块气呼呼地跑回了宿舍。

        桃桃把冰放在额头,冰凉穿过眼眶,眼底一阵一阵疼痛。不过这比哭得眼痛好多了。桃桃把冰放在怀里紧紧抱着,心里暖暖的。她不敢松手不敢闭眼,生怕冰块融化完了。她忽然想起了小苦,黑裤子白上衣,笑还不如不笑好看的小苦。他的世界是否和衣服一样也是黑白的呢?他是否知道自己的侧脸很好看,正面却很傻呢?嗯,也许他还对自己有些喜欢吧,要不然怎么对自己这么好呢。

        桃桃睡着了。她不知道这是她夏天吃得最多的一次,是她睡得最好的一次。她不知道,冰块抱得越紧它融化的就越快。不,她也许知道,可她不想放弃这冰块的温暖,她要挽留。

        喜欢,一眼也就够了吧。小苦在冷风阵阵的街上走着。一场雨就让这夜晚变成了秋天。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知道自己忽然想念一个人,憋得难受,所以出来走走,谁知遇见了这倒霉的雨。他低着头,手插进裤袋,像败仗的兵。他是败给自己的寂寞了。

        夏桃桃是个特别的符号,跳跃在自己黑白的视线,黑白的青春。他从来不曾心疼过什么,就是这么自负的绝情,轻易终止在遇见桃桃的那个下午。他告诉自己,不会再让她哭得那么孤单。可自己却笑了,他能带给她什么?幸福的空头支票?她要的不是拭泪的纸巾,是心灵的止痛药。而自己,只不过是虚度年华的流水,只不过是故作忧伤的麦田。

        可他还是止不住对桃桃的好,就像止不住心里汩汩流出的喜欢。桃桃怕热,吃不下饭,他就跟饭店老板讨来冰块,包好送到桃桃那。他说,有一天要为桃桃盖一间冰屋,让桃桃躲在里面,不再苦苦地熬夏天。桃桃听着,眼睛笑着眯起来,手伸到小苦手里,友好地晃了晃。小苦心里一缩,感觉有异物梗在胸口某个地方,是莫名其妙的欢愉,是常开不败的痛楚。

        桃桃记得小时候有个男孩和她一样带着班级的钥匙。他总是偷家里好多好吃的给桃桃。直到有一次小男孩的手心被家里打肿了,桃桃才知道那是偷。俩小孩就在一起哭,眼睛肿的好高。像对落难的小夫妻吧。多年以后桃桃想。那是个大早晨,冬天的寒冷总是清清楚楚,干干脆脆,在记忆中也不例外。学校大门还没开,月亮甚至还挂在树梢。俩小孩为了大红花,为了争谁先开教室的门,就已经傻傻等在门口了。他恶作剧地说,桃桃你敢舔大门上的锁,我就不和你争开门了。桃桃毫不犹豫地伸出了舌头。在下个一分钟,也许是两分钟,全世界都是桃桃撕心裂肺的叫喊。她的舌头粘在了零下二十几度的锁上,挣脱之下,血流不止。男孩差点要了她的命。所以他们分开了。确切说是男孩离开了。在那以后的很多时光里,桃桃经常想起他。乱蓬蓬的头发,永远擦不干净的鼻涕,总是穿一件印有大足球的衣服。她会想起那天几个男孩嘲笑她是没有爸妈的野孩子,他站在她身前保护她的背影。那影子刻在她的瞳孔,刻在她心里最坚硬的角落。她难过时总会躲在那个角落,依偎着那背影,一生一世都不想离开。

        桃桃问小苦,你小时候是不是班里带钥匙的?小苦说,不是。我小时候是劳动委员,班长才带钥匙。桃桃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觉得不安全。潜意识里,小苦就是自己的卫士,是幸福的使者。他是把小苦当成他了吧。也许吧,人总是怀念第一次对自己好的人,那种感动,深入骨髓,植入生命,无法伪造。

        小苦问,桃桃有一天你会喜欢上我么?桃桃说,你先把黑白的衣服换掉了我再考虑。小苦说,我穿别的衣服不习惯,黑白才是我的世界。桃桃撇撇嘴说,我不喜欢黑白的单调。我向往七彩的生活。小苦怅惘的目光挫伤了桃桃七彩的期望。但桃桃不愿这个男人为自己的幸福负累。她不想看见他紧锁的眉头,他舒展的笑容是那么阳光,照亮天地,连空气中的尘埃都闪着奇异的温暖。

        幸福,多么刺眼的词。一个从未感觉到幸福的人忽然感到自己幸福其实是最大的痛苦。就像在黑暗中许久不曾见光的人,那温柔的光轻易就能刺伤渴望的眼睛。桃桃忽然害怕起小苦的好,她觉得这是毒药,她会上瘾的。但她更害怕小苦对她不好,她觉得那也是毒药,她会死掉的。

        所以小苦去车站送另外一个女孩时,桃桃难受极了。桃桃知道那女孩很高挑很俊俏,穿裙子总是很短。多短你知道么?桃桃都不好意思去想。穿帆布鞋总是不穿袜子,多奇怪的人呀。桃桃想到那雪白的脚踝就不舒服。还有她笑的样子,眼角流动着媚惑,那时只有对情人才有的媚惑,她却肆无忌惮地滥用。桃桃气极了,真想跑到火车站把小苦拉回来,然后一个整星期不搭理他,让他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是他还不是自己的男朋友呢,怎么好意思呢。为什么不是呢?这个笨蛋!

        桃桃得出小苦是个笨蛋这个结论后,就打算不再搭理他了。直到小苦满头大汗地把桃桃回家的火车票塞到她手里,她才友好地掐了他一下。她知道车站人多,票不好买。你看,小苦湿透又风干的衬衣上还有白白的盐粒呢。也许,他真正的目的不是去送那女孩,是为了帮桃桃买火车票。是顺便送那女孩吧。桃桃想着,乐了,就又掐了小苦一下。小苦痛得呲牙咧嘴,躲在一边莫名其妙。

        小苦要走了。他挎着包张望什么的样子真好看。桃桃拉着他的包带跟着他穿梭在人群。桃桃忽然有种私奔的感觉。这是她的男人,永远只穿黑白的男人。他不爱笑,可是桃桃一讲连自己都觉得不好笑的笑话时,他就露出他白白的牙,眉头舒展开来。他很少说话,可是讲出来的情话总是像虫子在耳根爬一样让人眩晕。就是这样的男人,要带她逃往幸福,满怀都是夏天的风,绝尘而去。

        小苦忽然转过身,在最大容人量为两万人的候车室吻住了桃桃的嘴唇。在下个一分钟,也许是两分钟,全世界都是桃桃撕心裂肺的叫喊。小苦吓跑了,颤抖地留下几句话,桃桃生日快乐,原谅我没能陪你。还有,我会让你幸福的。

        这时桃桃才意识到这不是私奔,这是离别。她捂住嘴唇蹲在原地哭起来。就像小时候在襁褓里哭一样,全车站的人都能听见,可是没人抱起她。后来,一对老夫妻抱起了她,可她还是哭,她想要一份结实的温暖,例如,妈妈的奶水,例如,今天这个咬痛她的吻。她忽然猜到了自己的身世。她不是小脸蛋像桃子,也不是爱吃桃子,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太多了,只好带着他们逃来逃去。有一天爸爸妈妈累了,就把桃桃丢弃在车站了,不对,也许是孩子太多了,所以遗忘在车站了。所以爷爷奶奶才把她抱回家,才有了现在的桃桃。可为什么自己的怀里有写着“桃桃”的字条?那一定是丢弃了。是他们于心不忍,所以还给桃桃留了个名字。

        她哭累了,站起身,望了一眼站台,但她什么也没看见。也许是蹲久了,站起来脑袋里失血了。也许是泪流多了,眼睛肿了。也许,更大的也许是小苦走了,她的一切也就都走了,她什么也就都看不到了。

        人来人往的街上,桃桃孱弱的背影割伤了夜色,割伤了楼群,割伤了昏黄的路灯。

        第二天,桃桃挤上了,严格来说是被挤上了回家的火车。自己雪白的鞋子瞬间被人踩黑,两块面包也变成了面饼。三个人的座位上挤坐了五个人。更可气的是,周围的几个男人总是对她坏笑。桃桃把头扭向窗外,都是什么风景呀,树都被晒得耷拉着脑袋,连只小鸟都没有。桃桃心情糟透了,抓起面饼咬起来。一不小心,又咬到了嘴唇,气得把它扔了。这时才恨起那该死的小苦。要不是他,怎么会坐在这!不小心瞥到了走道里站着的虎视眈眈的人。转念一想,是呀,要不是他,怎么会“坐”在这。

        火车到了一站,很多人又挤了上来。桃桃忽然觉得其中有个特像小苦。怎么会呢,桃桃想,那该死的没良心的肯定在家睡大觉呢。这时,她旁边的男孩忽然色迷迷地问,小妹妹在哪上学呀,可有男朋友呀。然后一圈的男孩都笑起来。桃桃又气又怕,差点就要喊出来了。有个男孩更过分,伸手拿她的包,说要检查身份证。桃桃几乎要哭了,那男的突然说,原来这小丫头今天生日啊,咱得给她庆祝一下!说着几个人一对眼色,从行李架上拿下一个大盒子。打开一看,一个大蛋糕上写着“祝夏桃桃同学生日快乐”。桃桃愣了,接着哭了。因为小苦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桃桃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好久都没出声。

        她有预感小苦会在她危难的时候出现,今天又是她的生日,小苦怎么会舍得她一个人呢。所以小苦给自己买了学校下一站的票,给桃桃和他的兄弟们买了座位相邻的票。当他们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到时,小苦就出现。

        这精密的计划随着那精巧的蛋糕被窗外温热的阳光融化,甜蜜一点一点滋润桃桃龟裂的心房。桃桃觉得自己马上应该改名叫幸福,或者叫桃桃幸福。她紧紧抓住小苦的手,只是傻笑。她不敢开口,她怕这一切只是梦幻。不,就算是梦幻,也足够了。这辈子她想要的,也就这么多了。

        夏天总是让人忘记忧伤,因为夏天本身就是忧伤。仔细品味,年少的每一个夏天都是苦苦的。像杯沉酽寂寞的茶。若不是拔节抽穗的匆忙,那苦痛定会放肆绽放。

         桃桃真的好想住进小苦黑白的世界。她会想尽一切办法为它涂上颜色。小苦笑着摆手说,不要逼我改变呀。每个人都有他/她最后的疆土,那里繁华着自己的繁华,荒芜着自己的荒芜。桃桃不信。她觉得自己就是小苦全部的疆土,或者说,他会拥有小苦所有的疆土。

        桃桃强迫小苦换上她买来的衣服。小苦哭笑不得地说,花里胡哨的,有损我形象呀。桃桃说,蓝色很适合你呀。小苦低下头,我愿意为你改变。

        改变是痛苦的。小苦告诉桃桃,当他穿着蓝色的衣服走在路上他是多么的不自在。他好想把衣服脱了扔了烧了。桃桃眼里闪着泪光,我只是看见你穿黑白就想起了上坟,想起了死去的人。也许多年以前我该死去,现在就不用怀揣一颗死去的心。小苦知道桃桃痛了,他抱紧她说,如果可以跟上天交易,我宁愿你所有的罪都由我来受。可是每个人都有他/她最后的疆土,那里繁华着自己的繁华,荒芜着自己的荒芜。无论谁想走近,那里的一切都会化为尘埃。

        桃桃觉得夏天还是苦苦的。一滴甜蜜的爱情让她误解了生活的海洋里没有苦涩。她知道自己错了。也许他们并不适合。两个都有伤口的叶子,无法拼成一个完整的夏天,因为伤口或深或浅,因为忧伤或浓或淡。

        下雨了,没人来给桃桃送伞。溅在窗台的雨,细碎的像霜雾,一点一点窒息了等待。她看见小苦打着一把粉色的伞送那个女孩回去,那甜蜜清清楚楚在迷蒙的视线里延烧。爱情就像手中的沙,握得越紧,流失得就越快。她应该给小苦多一些空间,让他的心有地方伸展蔓延,而不是在自己手心里枯萎糜烂。想了想,她走进雨幕,希望大雨能让自己明白怎样让爱情为自己撑伞。小苦忽然跑过来责怪她不该淋雨,并且表示自己一定会为她撑一辈子伞。桃桃感到可笑,那把粉色的伞还残留着另外一个的温存,他却能把谎话说得那么自然。他说,自己一放学就跑回去那桃桃寄放在自己那的伞,可还是让桃桃淋了雨。真对不起。

        是真对不起。桃桃躲在冷风阵阵的楼道,看着小苦的背影。你真对不起我们的爱情。她不再哭了。因为泪水怎么也晕不开雨伞上的颜色。

        他真粗心呀,桃桃的伞明明是红色的,他为什么要制造这么粗劣的欺骗?也许她早就该明白,自己是被幸福遗弃的人,有自己专属的悲伤,没人能读懂,没人能擦除。

        小苦躺下正暗笑女生真的好难缠,室友忽然嘲笑道,你也真够多情的。三天换了两把伞。从粉红到深红,你小子艳福不浅呀。小苦愣了,然后眼泪不经意地落了。他想告诉桃桃自己并不喜欢那女孩,但是也不想伤害她。今天是被迫送她回去的。可是怎么说出来?难道告诉她自己是那种罕见的色弱,除了黑白,几乎不能分辨其他颜色?这样一切都能顺理成章,甚至还会让她感动。可是她又要为爱情多承担一份重量。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桃桃,我心里有个秘密不能跟你说。我不是心虚,是我怕你为我伤心。我会努力的,给你我能给的一切,让你远离苦痛,让你堕入幸福。你知道么,苦夏是一种病。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却是缠绕你年华的心病。我就是那袋冰块,融化了自己也要温暖你的眼眸。别让我变成你的一滴泪,冰凉一世。让我化成你的一滴血,温暖一生。

        桃桃泪眼朦胧地睡着了。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一下。十二点了,立秋了。

          (完)


(本文写于2008年夏。重新发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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