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孤独的月亮原谅了我,谁又敢将我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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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平原》

                                                       文/ve

        “你再不点我就去点!”

        我爹在堂屋叫唤着。我娘烧的湿劈柴青烟乱窜。我在大门底下玩手机斗地主,四个A被两个王炸了。我简直要烦死了。

        “大不了被派出所抓南关里蹲十天,反正恁娘还能给我送饭。不点,不点怎么种豆子,耧都下不去!咱家恁么多地,包地包地包地,包回来了没一个人管,我看都要毁了!”

        我仰起头去了菜园,扭了几根带刺的黄瓜,番茄都还青着。南桥上那群人还没散。二刚子家的狗在舔我刚扔的方便面桶。我用黄瓜把狠狠砸了它一下,蠢狗吓得跑出去很远,趁我不注意还是把那空桶衔走了。

        不行,我还是想吃番茄。

        今年张婶家菜还是种那么好。我猫在番茄地里,紧紧盯着她家大门,掰开的每一个番茄都带着沙。门缝里张叔一个人在院子里喝啤酒吃凉菜。老家伙吃的不错,还有板鸭。他站起来接了个电话,骂骂咧咧地布置了下午禁烧麦茬的巡逻工作。这为虎作伥的老家伙,平时和村民打成一片,关键时候就知道胁肩谄笑,巴结上头。

        “下午你和三儿守南地,别犯懒,摩托车给我加满了油,使劲跑。王青山、王青云、王德贵这几个种粮大户你他娘的给我看好了。他几个地里的麦茬还没拾掇,就等着烧呢。妈个逼的,谁敢点第一把火,咱就送他进拘留所!”

        王德贵就是我爹。去年我家三十亩地的麦茬,一把火全烧了,一点不耽误下雨种秋粮。今年县里禁烧,乡干部和村干部包点,在田间地头搭棚做窝,日夜看守,谁烧抓谁。县禁烧办的宣传车领着公安局的车、消防队的车来回转悠,刺耳的警笛搞得人心神不宁。而我爹非要往枪口上撞,他分分钟都觉得天要下雨了,他的三十亩豆子死活种不上了。我简直要烦死了。

        要是能点,我会让他老人家亲自动手吗?就在刚才,南桥下面的一小片干水蓼不知道被那个混小子点着了,村干部如临大敌,发动群众打水救火。差一点就惊动在北地吃午饭的消防车。张叔发疯地从已经见底的河里一桶一桶打水,浑身都是滋泥。那疯劲实在吓人,好像这屁大的一点火就足以让他乌纱不保似的。最后他还拉了一车麦秸盖住过火处,边盖边骂,说一定会找到肇事者,蛋子子给他挤出来。

        当然,大家都是当笑话看的。但是谁也不敢笑出来。大家都问:“支书,这麦秸在地里多少天能沤烂?”张叔十分生气,说:“县里的政策是主张以机械打捆为麦秸处理的主要方式,乡里负责组织专人进行回收。现在县城周边的几个乡镇都在集中机械打捆,机子一时间到不了咱们偏远的乡里,我们群众应该理解,应该自发地先把麦秸拉回家,垛起来,留着喂牲口和烧锅。”大家又问:“这么说在地里是沤不烂了?”张叔说:“谁不把麦秸拉回家,谁留麦秸留在地里,谁就是和乡里做对!还有,我还是那句话,‘谁家麦茬谁家管,焚烧拘留加罚款’。”

        天傍黑的时候,溽热难耐,我骑着摩托去了镇上。在熟食店碰见了初中同学张强,他也从宁波回来收麦。他还在搞氧焊,以前一直在给人家焊铁架子,现在有了证书,可以焊轮船了。我听说这一行有辐射,对男人精子不好,所以特意多看了几眼他身边的老婆孩子。小孩看起来挺正常的,老婆则漂亮的有点过份了。

        第四瓶喝完,我爹说:“你不能再喝了,还没结婚,不能喝多酒。”

        我说:“张强结婚了,媳妇挺漂亮。”

        我爹说:“那你再喝最后一瓶吧。”

        我推着车要出去,我娘拦住我,说:“你敢去点麦茬你就不要回来了!王德贵,帅帅要是进了公安局我就不活了!”

        我一脚踹响了摩托车,红着脸说:“娘,没事的,我就到南地逛逛,吹吹风透透气。”说完把兜里的几个打火机都掏给了她。

        地里居然还有黑黑的人影在弄麦秸。俩人一组,用大布单子兜得满满的,艰难地拖到地头的河沟里倒掉。或者一叉一叉地往电动三轮上装,一个人负责爬上车踩踏,直到弄得颤颤巍巍、紧紧实实的,才心满意足地开走。

        惨淡的月亮时隐时现,我忽然很想抽烟。禁烧宣传站还有灯光。我骑了过去。

        “张叔,借个火。”

        “打火机给你了。赶紧回家,大晚上你瞎逛个屌。”

        “麦秸都弄河里沟里了,发水了怎么办?你好歹是村干部,到时候淹了田地,淹了村子谁负责任?秸秆腐烂污染地下水,咱村得癌的那么多,生病了谁来管?这雨说下就下,豆子中不上谁来赔偿?”

        “你可是喝酒了,小鳖子子?!你赶紧给我滚!人家乡里都能弄回家,咱为什么不行?你就是懒,王德贵也是懒,弄回家能费多大事?还污染地下水,你懂得还真多,高中都考不上你咋懂这么多!”

        “我考没考上高中你还能不知道?!”

        “滚!”

        去镇上的另一条路也修得很好了。90码是这辆破车的极限了,我的极限却远不知在哪。我从来没带过头盔,所以我听得清每一棵铮铮迎风的树。无数青春张狂的夜里,我都选择在这条崎岖的路上飞驰,每一个坑洼冲击心脏带来的快感都不尽一致。如今的坦途让我的飞驰显得平淡无奇,甚至失去意义。

        如果我说我不想张远远,那我一定在说谎。沿着这条路,那些夏天,我们总是嬉笑打闹着去镇上上学。放学的时候通常我们都不说话,前后骑着车子,一会她超越我,一会我撵上她。就这样,我们一次次骗过并甩掉了二刚子这样发育迟缓、后知后觉的电灯泡们。那时候我相信,只要我不掉链子,一辈子都能撵上她。但我没想到的是,掉链子的可能是她。高一那年,她因为成绩下降而暴露了我们的地下情,老师说必须得惩罚一个,但很显然退学打工的只能是我,倒不是因为我年纪轻轻就显露出了打工的天赋异禀,也许只是那老师是他姑。谁知道呢。

        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喜欢上学。她今年也应该是第二次参加高考了。这个笨丫头,考不上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说不定我们还能来个异乡重逢。或者趁现在我们的身份还没有彻底拉开差距,村中岁月长,时不时再重温一下旧梦。实在不行,在夏收的麦地里见一面也是好的,丰收的季节,年轻的朋友,说不定彼此都有意外收获。

        天亮的时候我发现我爹妈都不见了。我看了看手机,才5点。他们一定是去弄麦秸了。看来,经历一夜的战斗,我妈再一次驯服了我爹。弄就弄吧,我也不好意思闲着,我拿着筢子和床单子上路了。

        大部分地里都没有人在干活,甚至还没有昨天晚上的人多。很多老头老婆聚集在桥头和村头树下,打牌、下棋、抽烟、聊天。我心想这些老家伙懒得真是没救了。还有那些骑摩托车乱窜的年轻人,自己怂不敢点,就等着别人的火延烧过来把自己地给烧舒服了。但他们也没有真正地放松下来,每个人都虎视眈眈地等待。这是一场赌博,已知庄家的点子不大,靠近播种期的每一天都是在加注,没有玩家愿意提前清底,但大雨倾盆的那一天还不都得给老子梭哈。

         “帅帅,你赶紧过去吧,你爹在南地跟张支书干起来了!”

        来报信的是二刚子,他骑着一辆崭新的宗申摩托车。我把农具扔给他,抢过摩托车,奔向南地。

        远远地我就看见我妈在揪张婶的头发,张婶痛苦得像一棵被风折断的高粱。我爹则骑在张叔身上,不断往他脸上撒麦糠,往他脖子里塞麦秸。真是没想到,在我眼里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的二老居然这么有战斗力,三下五除二,王庄制霸,这么快就取得了战斗的全面胜利。看来我回来买的强筋壮骨粉和中老年钙片还是有一定疗效的。

        “看你再偷俺家的麦秸!”我爹意犹未尽。

        “死老婆子,俺家的麦秸就不拉走,豆子种不上也是俺自己的事!谁稀罕恁半夜里给俺弄!”我娘显然还有些恋战。

        昨晚地里的黑影人果然是张婶和她家里人。想不到张叔这么仗义,自己家地里的还没弄完,就来帮助俺爹这个懒蛋加异端。但他始终是个潜在的起火点,你捂是捂不住的。作为干部,你连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都不知道。我简直要烦死了。

        晚上我们照例每人喝了四瓶,不同的是,我娘也喝了一瓶。醉后她说:“帅帅,你不要再和张家来往了。远远那个丫头跟你不合适。我跟你爹都跟你找好了,这回不会出啥岔子了。杨村杨新华家的闺女,这几天她也回来收麦,专门和你见面。”

        “我在城里算过命,不能找姓杨的。否则会……”我支支吾吾。

        “否则会咋样?”

        “否则会不孕不育。”

        我娘伸手狠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随后他们一同陷入了沉思。我趁机出去打了个电话。

        这十来天朱老板打来的电话我都没接。不用说,他肯定在焦急地催我回去。这两年多我已经成了他离不了的手下。从长沙到郑州,从无锡到昆山,朱老板哪一处工地没有哥冲锋陷阵的影子。如今我不在,那帮混小子肯定把别墅的水管埋的乱七八糟。哪个王八蛋不想早点回去。大哥二哥都不知道回来看看,一到秋收夏种都假装有事躲在城里,一个个都捂的白白胖胖的跟地老虎似的。算了算了,不就拘留几天,罚几千块钱嘛!我早点把火点了,反而早出去几天,多干几天活就都有了。

        “喂,朱老板,抱歉啊,今年情况特殊,家里麦子还没有收完。还得,还得十几天吧。”我边说边回想标语上说的到底拘留多少天。

        “没事,你好好在家吧。小孙现在带工挺好的,别墅的水电我们赶工都快做完了。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好了,我挂了,你种你的玉米大豆吧赶紧。”

        不下雨我种你妈的玉米大豆啊。

        村庄开始了静谧。或者说,人们停止了喧嚣。静谧是村庄的内脏,无所谓开始结束。只有人有开始和结束,虫子和鸟都没有。它们没有脸,没有多疑的手指,没有过度发达的头脑,它们或爬或飞,悄无声息,无以为荣。

        在四处漏风的毛坯房里,我时常思念的就是这样的静谧。他们总是在夜里不停说话,聊昨天看到的豪车,聊Gank、偷塔,聊暴富之后的生活,聊暗巷深处的女人。从没有人同我聊起故乡的静谧。城市的灯光照耀着他们熟睡的脸,像月亮涂抹在新鲜的麦茬上。在异乡的极夜,他们带着方言的呼吸就是静谧的故乡。

        而今天,这片平静的土地需要的是烈火。我聚拢起一小堆麦秸,掏出了打火机。微小的火舌舔舐着夜幕的黑色锅底,我的脸最先被煮沸;尔后,火舌会化为火蛇,一路吞食收割机的排泄物,贪婪地翻滚腾挪;最终,火蛇会腾飞为火龙,缠绕村庄,火烧连营,光耀天地。

        “ 你小子又瞎搞什么屌玩意儿呢?!”

        我吓了一跳,扔了打火机就跑。来人紧追不舍,几个手电筒锐利的光柱在我身后晃荡。我拼命往南跑,麦茬被我踩得咯吱咯吱,踢到的麦秸四处纷飞。忽然我被什么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的时候觉得额头和脖子火辣辣的,伸手一摸,鲜血淋漓。妈的,一定破了相了!这下杨村不孕不育的闺女也看不上我了!终于赶上来的手电把我照的通红,我一看,绊倒我的是几个大字:蹲到地里点把火,明天牢里过生活。我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管来人是谁,大骂道:

        “我日!我要是不把王庄的麦秸点了我就不是王德贵的种!张叔你也不要太过分了,我看在远远的面子上才喊你一声张叔的。我爹要不是春天摔断了腿,这点活根本不会拖到今天。他年轻时候在生产队,你们哪个毛头小子没吃过他挣的工分?分地以后,他的拖拉机没给你们哪个王八蛋犁过地?你当干部这些年,他哪一次不支持你的工作?他快六十了还包三十亩地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给我挣钱买房子娶媳妇吗?我要娶的是谁你恐怕自己心里也有数吧?实话告诉你吧,我这次回来去镇上找远远了,她说她要考到上海去,但不管她考到哪里去,她都会等着我的。我爹干不动还有我,今年我为了回来弄麦茬,请假把工作都丢了。我是不忍心看着全村人都中不上豆子才要点的火,你看看,年轻人都不回来,村里剩下的这些老弱病残你能指望他们干什么?现在村里一千多亩地有八百亩都在等着那一把火。不就罚点钱蹲几天吗,承蒙乡亲们这些年的照顾,王帅帅我认了!”

        一个巴掌甩了过来。

        “你才是王八蛋!谁会永远等你!你和张丽相亲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怎么不和你好啊,人家怎么嫁给张强啊?你个不要脸的!我爹刚才追你都追不上,他一定自己点火去了。他要是进去了,我跟你没完!”

        我几乎是瘫着身子往前跑,怎么也追不上飞奔的张远远。

        我问二刚子:“她怎么忽然回来了啊?”

        二刚子愤愤地说:“她考完试了啊。你个蠢货,张书记是为了不让她考试受到到影响才阻止大家焚烧麦茬的。他半夜帮你家拉麦茬还不是为了还你一个人情,因为你退学的事他一直觉得欠你家一个人情。你以为打架他不行啊,你没看见那天他家五六个侄子外甥都在旁边看着吗?好了,你家的仇也报了,彻底扯平了。全村最想点麦茬的就是他了——村里路也修好了,自来水也按好了,新村也规划好了,何况这些年他被上头压的够呛。你爹懒,你蠢,真是一家人啊。”

        我又气又恼,但觉得自己确实蠢极了。于是和他狠狠干了一架。本来就稀巴烂的脸上被他挠的彻底没有一块好地方了。我简直要烦死了。

        火焰先是从南地的几个小点冒起来,随后沿着四通八达的灌溉渠上的干草一路延烧,在连片的机动地里汇聚起来,随风而舞,滔天的火浪瞬间映红了半个村庄。一辆开着大灯狂奔的摩托车还没挺稳就被扔到北地的小树林里,依稀中一个黑影拎着油桶一样的东西往北奔去,消失在白茫茫的麦茬地里。我和二刚子还在村中人群慌乱的路上奔跑,冲天的火焰已经照亮了村庄另一边同样愤怒的烈火平原……相比之下,我点的火真是瞎搞的屌玩意儿。

        第三天天亮的时候,我在家门口抽烟,二刚子的狗又在舔我刚刚吃过的方便面桶。我娘一把把我的烟打了下来,骂道:

        “村里的烟还不够你吸的吗?”

        “娘,我郁闷。你说到底是谁告诉远远我相了亲的?”

        “不知道。”她说,然后她开始给我的脸上药。我疼得呲牙咧嘴,看着被烧焦的麦地不时还冒着青烟,就无聊地问她:

        “二刚子个鳖孙呢?他家的狗成天不知道喂吗?”

        “那谁知道呢。他昨天就走了。”

        “去哪了?”

        “上海。”

        我看到菜地里的番茄还青着。那个蠢狗还是趁我不注意还是把空桶衔走了。

 

                     (完 )2014.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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