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孤独的月亮原谅了我,谁又敢将我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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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狗记》

(初稿,欢迎指出各种硬伤、病句、别字,感激不尽!)

 

       “小桔子丢了!”在朋友圈刷出这条劲爆的消息时,王庄秋日的阳光正温暖地射在我碎裂的大屏手机上,碎裂但未脱落的玻璃闪耀着阳光死亡的意味,有些扎眼。裂痕深处悬置着小桔子的靓照——那是一条并不难看的土黄狗。准确地说,是一条已经被宣告丢失的并不难看的土黄狗。

       当然,王庄的阳光并不止在这个秋天显得温暖。王庄任何一个季节的阳光都是那么温暖。这么说就好像我一天不差地经历过王庄的每一个季节,其实不然,只是我经过的王庄的阳光都鬼使神差地温暖。我也从未想过为什么,毕竟阳光的温度、角度、持久度都不受我控制。

       诚实地讲,小桔子丢了我很高兴。单不说这厮曾经试图咬我,就凭它皮滑毛亮、目光炯炯、模样乖巧、四蹄生风这些令人厌恶的特质,就足以为它招来一顿打。这还不算完,它还有一个冰凉的黑鼻子,一年到头都一个温度。我没有用温度计具体测量过,根据我摸东西的经验,应该在摄氏10度左右。拥有一个恒温的黑鼻子,摸起来手感还不错,这简直坏到无法想象。

       坏到无法想象的事情还有:小桔子用恒温的黑鼻子吻过张远远。众所周知,人吻人一般用嘴,但是狗吻人就不一定了。狗鼻子虽善嗅,但对口唇的控制力要差一些,再加上吻的对象是张远远这样的女神,所以一时难以自持拿鼻子上战场也是可以原谅的。难以原谅的是,张远远给吻小桔子的照片配文“小桔子的鼻子好温暖,我爱他”。首先,小桔子的黑鼻子不可能是温暖的,我说过,它一年到头都是一个冰凉的温度。就算我皮糙肉厚,张远远细皮嫩肉,我们对温度的感知能力也不可能相差千里。其次,张远远说“好温暖”,明显很享受她的红嘴唇与黑鼻子接吻的瞬间。最后她用了“他”字,她居然把一条只会用凉鼻子接吻的狗拟人化了。这让我感到悲伤。

       说到丢狗,王庄也算是一个丢狗圣地了。作为北城关的交通枢纽,王庄的城区轮廓就像一条被穿起来的烤全狗,105国道则是一条笔直黢黑的烧烤棍。新华路上坐落着十几家狗肉馆,秋冬季节,扒皮的白色狗肉从周边的乡村一车车运来,吃狗肉的本地食客络绎不绝,周边几个市县的外地车也会到处乱停,加上国道和省道停车休息的大货小巴,众人喝酒吃肉,天天都过节一般热闹。

       上层社会的狗肉消费拉动了民间偷狗事业的迅猛发展。有人说不丢一辆自行车你就不算合格的中国人,那么同理,不丢一条家狗你就不算合格的王庄人。这么算来,作为王庄人我再合格不过了。我前后丢过三条狗,其中最让我心痛的一条名叫大灰狼,此狗来自我外地远房亲戚家,据说是军用德国黑背的后代。后来在王庄一处铁路涵洞里不幸被人杀害。

       当然,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大灰狼已经被狗贩子杀害,虽然二刚子带着我去现场勘察数次,有一摊血洒落在涵洞墙上凄惨至极并且日益鲜艳。我坚持认为那是人血不是狗血,因为再大的狗血溅的高度也不可能有一人高。二刚子则用手比划,说,大灰狼的狗头如果被人提起来,一砍刀下去,血正好能溅这么高。他边说边蹲下来模拟大灰狼平时温顺蹲坐的高度。我气不打一处来,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他的手腕别到了涵洞的车辙里,痛得嗷嗷直叫,然后站起来我们干了一架。后来我追着他打,一直打到他家的西瓜地。地里的西瓜秧子已经完全干了,套种的棉花也已经开放。但我们运气不错,还是找到了几个被秋天催熟的生瓜。

       虽然我没法证实那摊血不是大灰狼的,但二刚子也没法证实它是。那时候DNA鉴定技术还没有今天这么先进,而且我似乎也不大可能为一抹莫名的狗血(尚不确定)做DNA鉴定。但大灰狼确实是丢了,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在那个反复丢狗的乡村秋天,脾气暴躁的它因为激烈反抗而被狗贩子在铁路涵洞抹了脖子的概率相当之大。逐渐地,我似乎接受了大灰狼已经被狗贩子杀害的事实,并且决心不再养狗。

       小桔子这条狗单从名字上看就没有什么前途,不像大灰狼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质。再者,小桔子拆了骨头难剩三斤肉,根据我平日的遐想,把它掐头去尾做一份像样的狗肉火锅都困难。还有,前面我说过小桔子皮滑毛亮,最近尤甚,简直有点油头粉面了,这全都归功于张远远无聊之余的悉心照料。这样一条狗都能下得去手,我很难不怀疑偷狗者的眼光。

       不管我是如何的厌恶小桔子,但我不能厌乌及屋,做出亲痛仇快的事儿。狗虽然不是我弄丢的,但朋友圈是我刷出来的,作为张远远的备胎,为其找狗责无旁贷。找狗势必要用到丰富的找狗经验以及机智的随机应变,不巧的是,这两样我都没有。但我至少有丰富的丢狗经验,找与丢,在我看来就是一把剑的两刃,丢了一刃,另一刃就孤独成了刀。也就是说,至少我还拥有一把刀。

       但事实上,此刻的我确实没有一把刀。如果我有一把刀,那我一定会紧紧地带在身上,找狗的路上势必有很多荆棘和怪兽,狭路相逢偷狗人说不定我也会忍不住给他一刀。最后如果实在什么都找不到的话,刀还有最后一个用途,那就是干掉无能的自己。

       这样想着,我走进了拥挤的午后阳光,像一个出师已久但尚未成名的侠客。我的第一站是一个手机修理店。作为未来的找狗英雄,总拿着一个碎屏的手机可不是个事儿。但作为一个尚未成名的侠客,第一站就去修手机,多少有点出师不利的意思。

       “换屏900,三天后来取。”

       “可我今天就得用,我要去出差。”

       “下一位!”

       “好吧好吧,可是我这手机买的时候才一千五啊,你这就要九百……”

       “下一位!”

       “好吧好吧,换的时候你们轻一点,它装满了软件,所以机身有点软。”

       “装满垃圾软件就算了,怎么还装了一条狗?”

       “怎么,你见过这条狗?!”

       我大喜过望,慌忙中抓住修理员的手。他躲开并瞪了我一眼,说:“没有见过,你这狗怎么像贴在屏幕上的一样,消除不了,狗一直霸占着屏幕,我怎么滑动关机啊!”

       没见过张远远的狗还问我要九百块,连关机按钮都找不到,我真想知道此人修了这么久手机还没被砍死的原因是什么。我说:“喏,这是关机按钮,长按就关机了,并不是所有的智能手机都要划一下。”

       他“哦”了一声,利索地扣掉了我的电池。

       “你看,还是不行,那狗还在,还是关不了机。”他无奈极了。

       “我真得走了。那狗说不定现在已经不在了。顺便说一句,你插着电源当然关不了机。”说罢,我扬长而去。

       王庄最大的屠狗场在清河桥东。有一段热血沸腾的青春期,我相信过“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的人生格言,对仗义之辈产生了浓厚兴趣,曾偷偷参观过屠狗场。观后感只有四个字,人间地狱。再后来,我也不可避免地接触了一些读书人,甚至自己差点成了读书人,直到进入社会……算了,还是继续说说屠狗场吧。

       这个号称王庄第一的屠狗场其实是个非法屠宰窝点。它的大仅仅是因为名声大,作坊只有不大的三间,据说它出产的狗肉占据了王庄市场一半以上的份额。我理解的合法的屠宰,应该让动物死得痛快,而不是痛苦。清河桥屠狗场的狗死得就都很痛苦,一点都不痛快。

       众所周知,杀牛杀猪一般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然后放血扒皮,卸肉拆骨,拖进厨房,端上餐桌。杀狗则不能用刀,只能用榔头或者大棒将其敲死。若是能直接敲死倒也好了,当年敲狗的伙计心不慈手却很软,一榔头下去,狗头上开始有血缓缓地冒出来,像漏雨的墙壁渗出的水。再敲一下,血有点汩汩而出的意思,像沙滩上用手挖出的小泉眼。最后一榔头最考验屠狗辈的技术,同时也最考验看客的承受能力——敲好了,脑浆飞舞,鲜血四溅,皆大欢喜。敲不好,对不起了,刚才敲晕的狗会被敲醒,还魂似的作一段金蛇狂舞,发一阵血淋淋的羊羔疯。

       上面我说过,杀狗不能用刀,这话纯粹是我的道听途说。杀狗为什么不能用刀呢?在我看来,杀狗很适合用刀。理由有三:第一,刀可以杀任何足够大或者足够小的动物。第二,刀可以提高屠狗的效率,并且屠刀可以反复多次使用。第三,刀不会产生敲不中、敲不好、敲不死的意外情况。

       但二刚子当时显然没有完全理解我的理由,他只是一个劲地说,哥,我求你了,咱快走吧,我看不下去了,太惨了,简直是人间地狱。他平时很少叫我“哥”,甚至几乎没有叫过。仅仅因为他比我大一岁。他喊我“哥”表示他渴望大人的庇佑,这说明他很害怕看敲狗。而我正在深入思考为何杀狗不能用刀,没有完全理会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继续观看。

       后来敲狗哥从车上扔下来一个大蛇皮袋子,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四处拱动。我和二刚子分别猜了里面是鸡和兔子。我坚信鸡飞狗跳的成语故事,既然已经看见狗跳了,下面想必就是鸡飞了。二刚子则坚决反对,他说按照你的逻辑,鸡飞之后还应该有蛋打呢,总不能再下面一袋子是鸡蛋吧。我问他怎么能看出来袋子里是兔子,他却说他相信直觉。

       就算袋子里装满了二刚子的直觉,我想接下来的乱棍也会把它们挨个打弯。他们用三四根松木棍打了那个大蛇皮袋子足足五分钟,直到血流了一地,里面的鸡和兔子也不再动弹。二刚子再也忍受不了,拉着我一口气跑到清河桥西,边跑边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残忍的事,还有,再也不相信他妈的什么直觉了。

       二刚子说完这些话时好像流了一些眼泪,我不是很确定。当时清河边的芦苇已经黄得可以割了编席了,但没有人来割,倒是有几个小孩在河堤烧红芋,红芋是今年的新红芋,火坑却挖的糟透了。下午的河水是那么诱人,缓缓流动,有一种葡萄去皮后的质感。我建议下河游泳,二刚子伸手掬了一捧水,说太凉了,秋天已经很深了。

       既然那个下午是一个深秋的下午,那么我和二刚子就应该没有下河游泳。我和二刚子接下来很可能去了铁路涵洞。上面我说过,我们一直对那滩血是不是大灰狼的而各执己见,我甚至在涵洞里打了他一顿。当然,那也算不上我打他,他其实也打了我,而且看起来也没有手下留情。出了铁路涵洞以后,我们沿着铁路向北走了一会。不断有红色的客车向我们驶来,速度很快,像疯了一般。二刚子说铁路第四次大提速了,你当心点,别被火车吸进去。我一点都不害怕,还对着火车上的露头的人摆手示意。有细碎腥臊的水汽迎面撒过来,我以为那是远方的洗礼,他乡的味道,后来二刚子告诉我那是被列车的高速汽化的屎和尿。

       二刚子解释过远方的洗礼之后,我依然向往远方,但几乎再也没有走过铁路,开始走与铁路平行的河堤小路。这让我有一种强烈的安全感,虽然以前走在铁路上与火车擦肩而过也没有害怕过。那种安全感来自于我可以保持一定距离地看着远方的洗礼洗礼不知情的路人。火车第五次大提速以后,没有人可以随意走在铁路上了,远方的洗礼终被禁止。然而今天,我要第一时间到达清河桥屠狗场,就必须横穿铁路。

       我另一次横穿铁路是在大灰狼丢失的第三天。直到那天二刚子还坚持认为,时刻处于发情期的大灰狼只是因为痴迷于哪条母狗而忘了回家。当我们紧张地翻入屠狗场的围墙,里面却没有一个屠夫,只有厚厚一堆晾干的狗皮在院子里。我们翻了又翻,没有找到风干的大灰狼。

       这次又要横穿铁路,翻过砌满玻璃渣的围墙,弄不好还得翻弄骚臭的狗皮,竟然为了找一条跟大灰狼比不知道差到哪里去的的土狗!不知道为什么,手机不在身上让我魂不守舍,翻越第一道铁围栏的时候,我无端脑补出手机碎屏的瞬间,肚子上的赘肉让我有些力不从心。我觉得自己真的没用透了,好事没干过,现在连坏事干起来都费劲,实在对不起围栏上新刷的“严禁翻越”的牌子。第二道围栏上风景不错,可以足够近但又安全地观察路基和铁轨,如果扭头往后看,正好可以看见自己河里的倒影。我在围栏上坐了一会儿,决定猜一列火车:如果是货车,我就用左手打火用右手抽烟,如果是客车,我就用右手打火用左手抽烟。

       时隔多年再次被远方洗礼以后,我觉得坐在围栏上无论是猜火车还是抽烟都傻到家了。我跳上左右空旷的铁路,看见铁轨硬邦邦的闪着寒光。不远处铁路桥下的河水静静地流着,跟小时候一样。大灰狼第一次洗澡就是在这个铁路桥下,我用铁链子把它硬拉下水,它拼命挣扎,跟快死了似的。我怕它淹死就泅到它旁边,这货看见救星了,拼命往我身上抓,在水里把我的肚子和大腿抓了几道深深的血口子。既降温避暑又淹死了跳骚,第三天,这货就自个往河边跑了。我的伤口在水里泡的发了炎,只好坐在铁路桥下看火车一列一列,不时用盛夏多汁的草棍树枝砸它。

       屠狗场当季的生意已经很好了,后院的水沟不断有新鲜的污血流出。我在围墙外徘徊半天,脚上沾了不少狗毛。当初翻墙的时候,找狗心切,扣着墙缝往上爬,脱下外套往上一甩盖住碎玻璃,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猛地往下一跳。现在我首先考虑到的是身上的外套花了半个月的工资,而且我也不是毛头小子了,不能随便为一条狗翻墙,万一里面有人把我当贼抓住怎么办。文明人总有文明的解决方法,我绕到正门开始敲门。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面目清秀西装革履的年轻小伙一把拉住我,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说我“找狗”。他于是边说边把我往中间的那间作坊推。我吓得不轻,根据记忆,这间作坊是给狗剥皮的。

       我害怕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西装革履推开作坊的门,说:“没事别怕,这没外人,要多少斤,我给你调。”

       我说:“我不是来买狗的,我是来找狗的。”

       西装革履腼腆一笑,对我晃了几下手指说:“哈哈哈你,黑话说的真不赖啊,戏演的也好!不过这真没外人,要多少直接告诉我,现在查的严,不过我们的肉都在附近的村里,都是大冰柜,新鲜的很。”

       老实讲,我不能确定西装革履是不是我年少的梦里敲狗的残忍屠夫,但我也无从否认。在一个屠狗场,这些被我虚度的年月却足以使一个敲狗的低级工匠进化成售狗的高级精英。西装革履看到了我眼里的不安,但是在他之前,我先开口了:

       “哥们,你看起来很面熟。清河发大水那一年,有一条纯种的德国黑背在王庄火车站铁路涵洞里面被宰了,这事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啊,我只负责卖肉。你要多少呀到底?”他边回答边问。

       “我被那狗咬过,恨不得亲手杀了那畜生。”我咬着牙说,“你告诉我,我今天多买点肉回去打牙祭。”

       “哈哈哈,那我当然知道了!那狗就是我去拾掇的。十个鱼钩缠在一把香肠里,下了四五次才吃。我足足等了一个星期也没见它倒下,仔细去看看,香肠都吃光了,鱼钩都吐出来了!那条狗真是条好狗,别的狗两天就会肠穿肚烂。我吹飞镖,它还会躲,咬着我的飞镖到处跑着玩。最后还是逃不了我的神镖,我就说,没有我拾掇不了的狗。大狗就是大狗,麻药半路就醒了,在涵洞里自己咬开了袋子往外跑,被我一棍闷在狗头上,嗷嗷两声就死了,血都没流。一条纯种的黑背啊,可惜了……”西装革履痛苦地回忆着说。

       “你确定没有流血吗?”我十分失望。

       “绝对没有。我们这一行不兴路上见血。狗血淋头,必有血光之灾啊。我记得清清楚楚,清河发大水那一年,对吧,鱼塘里的鱼全都冲到国道上了。狗难弄,我麻倒了一条大狗。”西装革履十分肯定。

       清河发大水那一年,我除了丢了大灰狼,我还失去了一个最好的伙伴。当然,大灰狼也是我最好的伙伴。与大灰狼不同的是,少强死后尸体找到了。曾经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人穷有人富,有人哭有人笑,很不公平,但是一想到人都是要死的,死可以解释一切生,这个世界瞬间变得无比公平。但是少强死的时候才十四岁,未免有点太早了。他还没有尝到美酒和美酒一样的女人,以及醉生梦死的生活。当然,实践证明,后来的我也没有品尝过什么美酒和女人,就目前来看,我白白比他多活了这十几年。

       走的时候西装革履对我敬了一个蹩脚的礼,这个礼像极了少强长大以后的理想。少强一直想当兵,因为他胯下有一块很大的胎记,乡亲们都鼓励他说“记大胯,骑大马”,要骑马最好就去当兵。我不明白胎记长在哪里和人的命运有什么关系,假如长在脸上呢,上哪找靠脸吃饭的职业。女演员?别逗了,女演员靠的也是记大胯。再说,都什么时代了,骑马的兵肯定斗不过坦克。所以我一向不支持少强长大以后当兵。但关于长大以后要干什么,少强的态度稍显暧昧:他在很多场合表达了自己向往当兵骑马的意愿,同时他也深深怀疑胯下有一大块胎记的兵不是好兵。

       我不支持少强当兵的原因还有,我胯下没有一大块胎记。这就意味着,如果少强当兵成真,那我当不了兵也会成真。我不仅胯下没有胎记,我身上其他地方也没有,没有胎记就意味着不是父母亲生的,很可能是从王庄火车站捡回来的。我唯一无法考察的地方就是我的屁股,如果我连屁股上也没有胎记,那我就惨透了。然而亲口告诉我我屁股上也没有胎记的人就是少强,他还在我撅起的光屁股上踹了一脚。我问他为什么踹我,他说你浑身没有胎记你还阻止我骑大马你真是个怪物。

       关于少强没有品尝过美酒的话我需要修正一下,我和少强还是品尝过美酒的。“品尝”这个词我很不喜欢,“醉生梦死”我也不喜欢。我对红酒使用“品尝”就跟一个摆地摊的loser跟马云说“我很欣赏您”一样不合适。在我看来,“欣赏”这个词的使用具有严格的身份限定,且只能由尊达卑。同理,醉生梦死不是你买一瓶二锅头喝醉了就能达到的,那最多算是醉死,难的是醉生。

       我和少强就醉死过。那一年的秋天,街上很多摊点都在卖月饼,二刚子妈作为引领王庄时尚(这个词我也不喜欢)的辣妈(这个词更恶心)摊贩,这一季推出了买月饼赠葡萄酒的套餐。据二刚子的描述,那酒一点都不辣嗓子,喝起来跟冰袋一个味。在我们的少年时代,鲜有能和冰袋的相提并论的美味(冰棒除外)。为了喝到冰袋味的酒,我和少强一整天都潜伏在二刚子家的摊位旁边。说是潜伏,其实是浅伏,她的生意平淡得连一点点可供潜伏的地方都没有。平时二刚子妈去解手让我们帮忙看一会,我们连理也不理她就跑开。所以我们今天的异常引起了她的怀疑,也正是这种分散注意力的怀疑,让二刚子顺利得了手。

没有推杯换盏,我们各自饥渴的要命,活生生把三瓶葡萄酒当葡萄糖喝了。第一个说胡话的是少强,他说:“二刚子,我爸说你妈可骚了,街上卖花生的都和她睡过。”我忽然自顾自地尴尬起来,因为我爹在农闲时上街卖过几次花生。监守自盗的二刚子倒是很豁达,说:“干你妈。”然后他们开始了常规的战斗。他们边打我边吐,我吐的声音是“啊哦啊哦”的,仿佛在为我的这两位斗士朋友助威。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们两个抱在一起睡着了。如果我有微博或者朋友圈,一定会为他们的基情拍一张。月光之下,不断有拉豆秸的架子车在土路上咯咯吱吱,那是车轴缺油的呻吟。远处的田地白得像刚烙出来的薄饼,熟透的植物们一齐散发出好闻的味道。我有些头晕,二刚子扶着我,少强在一边抱怨说马上八月十五了,还没有吃到月饼。二刚子说明天再去他妈那里偷。我说别去了,月饼有什么好吃的,明天还是去清河烧红芋吧。

       这时候一条大黑狗汪汪汪地向我们跑来,步履间充满自信和亲昵。除了大灰狼本村应该没有狗有如此魅影了。我恨不得一把把它抱起来,但它早已成年,足足有80斤重。我夸耀说大灰狼耳朵真好,我们如此悄悄地进村还是惊动了它。少强说咱们把它抱回去吧,我不信它真有80斤。于是他们一人抓住一条大腿,我抱着狗头,在间歇的不情愿的惨叫声中,大灰狼被我们挟弄了回去。前路黑暗,它一直咬着我的手,牙齿轻噬着我,温柔而似有所求。

       那场大水发得没有一点预兆,劈头盖脸的大雨连绵一周。清河的螃蟹们先是撤离到河床干燥的蛇洞里,接着钻进了河堤的老鼠洞,最后无路可去,一个个爬上了淹得半死不活的杨树上。这样白天钓鱼游泳张网捕鱼,晚上打着手电摘螃蟹,日程被排的满满的,每个大声咒骂大雨少年心里其实都默默祈望着更大的洪水。

       在更大的洪水到来之前,有一个短暂而珍贵的晴天。雨翳消散,盛夏开始了复仇:烈日撕碎了豆田上的残雨;溽热把烟草顶端的红花蒸得通红;在水里浸泡多日的西瓜面对太阳的责难难以自已,一个接一个“嘭嘭嘭”地炸开;知了们从四方聚集而来,沙哑而疯狂地诅咒着村庄。

面对突如其来的晴天我们有些恍然失措。少强提醒我按照约定,今天就该给让大灰狼给他家的母狗执行配种了,面对我的敷衍他愤愤地说:“时机还不成熟?连西瓜都成熟得自爆了,大灰狼的棍子都红得跟西瓜瓤一样,你还说时机不成熟!”关于两只狗的配种我们确实有过约定,我说过以东地西瓜的成熟为期,但很明显不是现在。愚蠢的少强还不明白,我所谓的西瓜成熟指的是时机成熟,当我们两家合用一辆车去市场卖瓜之际,人和人,狗和狗的双边关系就能得到很好的缓和,配种之事还不是不在话下,尽在胯下。

       说到我们两家的双边关系,不得不提“深秋野兔”事件。两年前的秋天,我们的妈妈们因为一只野兔的归属问题大吵一架,肇事者是我们各自的狗。兔子说是野兔,在我看来八成是家兔。这可怜的家兔受够了囚禁或者糟糕的伙食,偷偷跑出来吃点野草野花,却被两只疯狗追赶、捕杀,惨到连最终的凶手是谁都不知道。从这一点也可以反证这个兔子不是野兔,倘若真是野兔,两只家狗未必能追得上。我还有一点证据可以证明它不是野兔:它的腿吃起来像极了普通的鸡腿。

       就是为了这样一只甚至连野兔都算不上的兔子,她们断绝了多年的友好的乡邻关系。我妈还扬言早晚有一天要让大灰狼咬死对方的恶犬。但很明显我妈忽略了一些事情,比如少强的狗是一只母狗,比如大灰狼从来不咬别的狗。所以咬死对方的狗最后成了一句空空的口号。随着我们两家的冷战升级,每当大灰狼游荡到少强家的势力范围,总会受到木棍、砖头的攻击。有一次我为大灰狼处理伤口,居然在大腿上发现了鱼叉的使用痕迹。对于这种违禁武器的使用,少强替母亲拒不承认。而每当他的狗游荡到我们院里,我妈总是对大灰狼命令道:“快去咬它,咬死它,它抢了你兔子吃你忘记啦!”然后在一旁怂恿助威。其实那只兔子在村口被她们分尸以后,我和少强分别啃食了一只大腿,大灰狼也享受了至少一只腿骨。

       大灰狼这时候总是很争气,它傲慢地冲向它的宿敌,一爪子拍倒对方,等那位美丽的敌人晕晕乎乎地起来之后,它愤慨地提跨上阵,欲行不轨。

所以在那个旷日持久的晴天,少强在我家的槐树下提再次出配种的要求时,我十分为难。他指着自己家的方向说他现在就回去和他妈商量,人和人的仇恨不能转嫁到无辜的狗身上,种一定要在今天晌午配上,这样秋天他就能拥有一窝像样的狼狗了。说完他背向我越走越远,带着愤怒,也像一只即将爆破的西瓜,金色的阳光把他的黑头发烤得发黄且透明。

       少强被人从河底的岩洞捞上来时嘴里、鼻子里都是紫黑色的淤血,眼睛瞪得好大。听大人说,他的肺都被撑破了。所有的小伙伴都在哭,我却没有。我觉得人没那么容易死。村里的老头子六七十岁了还能颠巴颠巴地去庙会上看人跳脱衣舞,十几岁的少强怎么会淹死在这破水塘。
     少强躺在一个铺满冰棒的棺材里,我觉得他很丑陋,他很浪费。那时冰棒已经涨到两毛了。但是他富裕的父母不在乎,一直换冰棒,换了七天七夜,直到尸体有点发臭了,他们才把他埋了。埋少强的时候我屁股上又挨了一脚,实施者是少强的爹,他像一头极度疲惫且愤怒的豹子,一脚把我踹在稀泥地里。我忽然想起少强已经死了,除了二刚子以后再也没有人陪我醉生梦死了,缓冲了数天的悲伤一下子涌了出来,眼泪仿佛把稀泥和的更稀了。

       少强在南塘淹死的翌日,暴雨再度降临。洪水强暴了人间的路,乌云杀死了车辆和行人,浑浊的清河水灌进了每家每户。人们甩起锅碗瓢盆从屋子里往外刮水,昼夜不停却又徒劳无功。在这期间我们谈起少强的死讯,像在箱底找到一块黏糊糊的化掉的糖,话语都软软地瘫倒在舌心,无法吞吐。

       而就在那个洪水退去的秋天,我在王庄的铁路涵洞丢了大灰狼。今年并没有发洪水,张远远却把小桔子丢了,只能说大灰狼的丢属于某种必然,小桔子的丢属于某种偶然。必然是偶然的必然,偶然是必然的偶然。换句话说,小桔子丢的活该。

       天渐渐黑了,我走到了王庄中学的大门口。闲得蛋疼的老师们正在组织同样闲得蛋疼的学生们扫树叶,然后一堆一堆的烧掉。有几个调皮的家伙把小河岸的野草也点着了。野草燃烧的味道没有树叶好闻,但野草延烧的样子很好看。后来有人点燃了一堆塑料垃圾,风把它们吹过来,都窜进我鼻子里,难闻极了。我真想上去揍那几个小子。

       张远远此时此刻应该正在校内的小二楼上练琴。钢琴这类高雅的玩意我是一窍不通,但我想张远远也不比我强到哪里去。据说她自幼练琴,前几年还搞了一个儿童钢琴培训班,教出来的学生还得了市里的什么奖,但她从未为我弹奏一曲。

       有一次,我就在她的房间,我问她:“你的钢琴是多少瓦的,费不费电?”她说:“没有你家的床费电。”我很生气,质问她谁家的床会费电,如果她不会弹琴就不要装风雅了。她也很生气,在琴键上乱按一气,“嗡嗡嗡”的声音弄得我脑子疼。她说:“你走吧,我家的钢琴是二百五十瓦的。”如果我会弹钢琴并且弹得不错,不管它多么费电,我也一定会弹给她听,日日夜夜,乐此不疲。而她居然为了省电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肯为我弹琴。

       关于张远远那天不肯弹琴给我除了她根本不会弹之外,还有可能就是,她那时候已经跟二刚子好上了。说实话,那时的二刚子长得不丑,甚至可以用好看来形容。特别是在王庄中学那几年,二刚子的身高率先突破一米八,并且没有像我一样长一脸癞蛤蟆的青春痘。二刚子还有一辆弯把的山地车,轮子很粗,骑起来很有气势的样子。他经常故意把车子锁在张远远的琴房下面,一听见上面有动静就用他的大长腿狠狠地蹬地上车。

       二刚子的弯把山地车我也骑过,但我的腿太短,屁股又太大,骑起来很别扭。更多的时候是二刚子带着我,作为他和他车子的附属品,在王庄的街道上瞎逛。街上出现了网吧以后,弯把山地车就经常被锁在各个网吧门口的空调上。长年累月,车外胎被空调吹得软了吧唧的,怎么打气都打不满。

       所以那天早晨我们从“哇塞网吧”包夜出来发现车子丢了,二刚子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懊恼和失落。他只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跟大灰狼丢了一样,丢了就是丢了,丢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回来的。

       我说:“我不信,大灰狼我一定会找回来的,你的车子也会找回来的。哦,不,就算你的车子找不回来,我的大灰狼也一定会找回来的”。

       因为打了一夜cs,他眼睛红红的。他说:“你知道吗,昨天白天我和张远远吵架分手了,晚上你又虐了我一夜,早晨车子又丢了。现在你又傻傻地骗我,丢的东西一定都会找回来。大灰狼已经被人杀了,炖了吃了,拉成屎了,有本事你去全镇的茅坑去找它吧!”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难过无比。我流着泪骂道:“我的狗失踪了五六年,我喜欢多年的女人被你甩了,你他妈丢了一个又破又傻逼的弯把山地车就在这唧唧歪歪,你回去的路上怎么不被火车撞死啊!”然后我泪眼朦胧地往家里跑去,路上差点被火车撞死。

       关于我差点被火车撞死的细节,最有发言权的人是二刚子。在所有的故事版本里,我都被描述成一个通宵打cs,沉溺于游戏情节,因而幻想上铁路攻击火车的呆逼。事实上我确实用石子击打了火车,那是在我看到“严禁用石子击打火车”的标语之后。打完火车(我们那没有飞机场),我累了,用连衣帽盖住头,沿着铁轨往北走。天阴沉沉的,跟二刚子的脸一个样。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明白,只想踩着湿漉漉的可靠的枕木一直走下去。

       在我被一个黑影遽然扑倒之后,一声沉闷的汽笛在我们头顶铺开。我定睛一看又是二刚子那张阴沉的脸,我一拳揍向他的脸,却软软的没有力气。他扶我起来,说:“我跟你说过铁路提速了,阴天下雨撞死你这样的呆逼连笛都不用鸣直接开走,最多赔两百块丧葬费。还有,快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张远远的,我跟了你一路却还一无所知。”

       而张远远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时候,我又一次俯身寻找她钢琴的电源线,猛一抬头撞得钢琴“嗡嗡嗡”地响。我说:“没有。”她双臂交叉胸前,倚着钢琴,水汪汪的眼睛淹灌着我。

       她穿着纯蓝的T恤,纯棉的领口紧贴着洁白的锁骨,胸脯羊角一样坚挺。我知道这个夏天过了可能就见不到她了,她会到外地去读书、哭泣、被爱、睡去并醒来,我就很想吻她。当然,就算她在本地做这些事情,我也很想吻她。但她揪住我的问题(好像真是我的问题似的)不放,她不停问我:“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你说吧没事的?”搞得本来就找不到钢琴电源的我更加尴尬了,只好继续找。但直到我走的时候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天亮的时候,我被掰玉米的吵醒了。他们一家四口集体上阵,一人拿一个口袋,在这个灿烂的秋天,掰自己家的玉米,而我正无冤无仇地借宿在他们的玉米地里。这本来是一件两相美好的事,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孩子要跳到我身上,其中一个还拿秸秆捅我。

       大孩子说:“你咋睡到俺家的地里,是不是想掰俺家的玉米棒子。”

       我说:“不是的,我又啃不动这些老玉米。”

       小孩子说:“你是越狱的逃犯吗,下露水了,玉米地里多冷啊。”

       我说:“不是的,我在找一条土黄狗。”

       然后他们拉着我往他们的村子跑,在村头废弃的猪圈里,有一窝像他们一样无故兴奋的狗。他们让我“随便拿”,还说这些狗如果没人要,再过几天就要“被扔到南边的水沟里”。我挨个摸了那些狗的头,它们才睁开眼睛没几天,还分辨不出主人或敌人,纷杂的毛色还来不及绽放,却很快又要重归自然了。母狗懒洋洋地躺着,脖颈微扬,睥睨着我,充满不屑和混沌。

       大孩子强烈要求我带走其中至少一只,并且用眼泪相威胁。看着小孩子为我挑选好的小黄狗,比小桔子不知道好看到哪里去了。我一狠心把它揣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我从没走进的村庄。几乎所有的大门都紧锁着,人们不知道都去了哪里。有几个老人在路边锤豆秸,大豆散落的到处都是,让人担心他们在老死之前还能不能捡起所有的豆子。村中树上的蔓生植物已被秋风榨干,仅剩一些标本状的细枝末节供人们想象。村子的尽头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浑浊的水里挣扎着一些将死的鱼虾。肥胖的鸭子们探囊取物,每一个都吃得圆圆的,在松软的河床上留下深深的密密麻麻的脚印。

       登上对岸,平原的开阔瞬间将我的眼睑撕去,高粱在纵情自燃,杨树林在兀自熄灭,被收割的土地痛苦而扭曲,残茬在继续成熟。

       我就出生在这样的秋天,据说当时我妈和少强妈正在地里收红芋,她因为怀着我,只好屈尊给少强妈打下手,负责把刨出来的红芋码成堆。那天下午,阳光灿烂,少强妈刨出一个十斤的大红芋。妇女们都围过来议论纷纷,并且拿它和我妈的肚子比大小。大概我想证明一下自己比那个红芋大,全然不顾秋收农忙的紧张秩序,只听我妈大喊一声“哎呦要生了!”,少强妈火速搬起她放到架子车上,一鼓作气把我们娘俩拉到了镇上卫生院。事实证明,初生的我确实没有那个红芋大。

       关于少强妈我印象很深,她又矮又瘦,走路极快,走过的地方总是尘土飞扬。不爱说话,但骂起街来带着异乡情调,最喜欢问候别人家的女儿。她骂偷她家西瓜的人:“我×你家小闺女!单×你家最小的闺女!”村里的男劳力们听了都要大笑,问她用什么×。她瞪一眼路人,接着骂道:“单×你家最小的闺女!”

       关于她骂人的异乡情调,二刚子说因为她原是南方的山里人,在火车上怀了孕,紧急下嫁给了少强的爹,然后不幸地生了一个女儿,女儿送人之后,才有了少强。我赶紧问他在火车上怎么怀孕,他说在哪不能怀孕,在试管里都能怀孕,在宇宙飞船上都能怀孕。

       我推测说:“那么少强算是混血儿,怪不得他腿上胎记那么大。”

       二刚子对我的推论很不满意,他说:“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胎记就这么骂人,这很不道德。”

       的确,我一直是个不道德的人。但二刚子这么说就好像他很道德似的。他接着说:“但听说她那个女儿很漂亮啊,毕竟是在火车上怀上的。”

       关于我的不道德,还有几件事可以佐证。其中的一件是:弯把赛车丢失的直接原因是我故意没有锁它在“哇塞网吧”门口的空调上。说真的,我受够了二刚子一直带着我在镇上瞎逛,虽然我坐着可以看街景,也可以随意胳肢他。有人说那看起来像二刚子送儿子上学。持不同观点的人说我弯腰驼背地叮在那么漂亮的自行车上,像个老蚂蝗。我不是没有做过改变的尝试,我让二刚子坐在后座,但他的大长腿总之自觉不自觉地拖在地上,刺啦刺啦的很难听。而且我说过,我腿短,屁股又大,实在不适合骑那么漂亮的车子,更不适合带着二刚子在风云莫测的新华路上瞎逛。看似把我们连接在一体的弯把赛车就成了我们之间的阻碍,而且我也受够了它的慢撒气,每次都是我去修车铺借打气筒,还得换气门芯,修车的老头都被我弄烦了。

       但是弯把赛车的丢失并没有让我变得更道德一点。二刚子在铁路上救了我之后,到处宣传自己的英勇,并且他掌握了我也喜欢张远远的把柄,这让我惶惶不可终日。索性弯把赛车没有了,我用不着天天面对他。他也在尽力回避自己和张远远(曾经)的情侣关系。但我对他和张远远的怨恨与日俱增,这对狗男女,在高中学习的关键时期,搞什么情情爱爱,活该失恋落榜带意外怀孕。但是直到那天张远远逼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时候,她也没有落入我的诅咒。她没有失恋,反而和延续了和二刚子的情侣关系,也没有落榜,他们都考去了同一个地方,更没有怀孕,虽然她的胸脯像羊角一样坚挺。

       走过松软的河床,我的鞋上沾了不少的泥。我蹦跳着在草上想把它们蹭掉,谁知身上忽然掉下来一大块肉。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身体组织散了架。原来是大孩子送我的小黄狗。它几乎要在秋天的原野奔跑了,只是速度稍稍让人不敢恭维。我怕它稚嫩的身体组织跑散了架,又把它揣进怀里。它肯定饿坏了,不停地吮吸我的手指头,还“昂昂昂”地叫着。我知道我们没有什么吃的,尽管田地五谷丰登,它能吃的只有我,我能吃的也只有它。但我们还都没有吃掉对方,或许只是因为秋天太美丽了。

       天又打算黑了。我饿得实在难受,准备求宿下一个村子。找小桔子已经两天了,王庄附近的六个村子都没有任何线索,我只能继续寻找下去。留宿我的是一对老人,正是吃晚饭的时间,他们却已经睡下了。老大爷点着灯给我煮饭,老大娘和了一点米汤准备喂狗。她问我这狗的名字,我回答她还没有名字。老大娘说它这么喜欢喝米汤就叫它米汤吧。我喝着老大爷给我新煮的米汤,看着米汤喝米汤,锅里还有半锅米汤,夜星如米汤,心情如米汤。

       早上米汤来了精神,“昂昂昂”地把我叫起来,我怕打扰老人休息,踹了它一脚,它半天失去了动静。我刚刚重新睡着它又爬过来舔我的脸,我这才知道它刚才在舔我的脚。我坐起来看着自己睡的床,是一堆大豆秸秆堆围成的地铺,脚边还有一个粮囤,一觉醒来,晨光拂面,谷香扑鼻,舒适无比。老人们早已起床为我们准备好了早饭。一大盘凉拌水萝卜丝,被我吃了个精光,还用馒头蹭了碗底。米汤在喝我昨晚剩的米汤。老大爷说他地里还有很多萝卜,让我一定带走几个回家吃。我说我曾经丢过大灰狼,但我此行的目的只是找小桔子,谁知现在身上忽然多了一只米汤,所以绝不能带着你的萝卜回去,否则真的没法向钢琴女神交代了。老大爷陷入了莫名的忧伤,我想他只是一时猜不透我究竟是水果贩子还是狗贩子。

       无所谓了,只要不是人贩子就好。老大爷最后一定会这样想。因为这个村庄几乎同样荒无人烟,人贩子来到这里只能拐卖空虚。这些死掉的庭院让我想起少强死掉之后的家。在少强死去后不久,他的父母就搬离了那栋一度遭妒的二层楼房。此后那栋白色的建筑一天天黯淡下去,像一棵被扒了皮的树一样慢慢死去。村民的富裕总是体现在楼房的层数上,刚开始大家约好都盖平房,后来心照不宣加到两层,这时有人心一狠,借钱贷款垒上三层,某一年新年刚过,春雪消融,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拉着满满的楼板和红砖把三层高的和平轧得粉碎,新一轮的军备竞赛又开始了。而那栋灰色的二层楼房却停滞不前,像一个习惯于失败的人。楼顶有很多野草长出来又被风雪擦掉,像房子说过的话,也像一些还没说的话。

       我们曾经在这样的楼顶上玩过很长的时间,玩弹珠,玩纸宝,玩弹弓,更多的时候是什么都不玩,就站在楼顶上看地里干活的人。所有的狗都不敢呆在楼顶,只有大灰狼敢,而且它也喜欢在傍晚时分凝望远方。也就是在楼顶上,看着少强深情抚摸着大灰狼,我答应了他一定要让大灰狼给他的狗配种。少强死后不久,他的狗被他爸爸从楼顶上狠狠扔了下来,它爬起来挣扎几下,吐几口血就死了。二刚子说这是殉葬,这样狗就能永远陪着少强了。我很害怕,连续几天做梦梦见自己被少强爸从二楼楼顶扔下来。二刚子说不要怕,少强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他会保佑我们不让他爸把我们扔下去殉葬的。他这样说说我越怕,甚至再也不敢路过少强家门口。

       终于,我到了老大爷指示的地方——最近常常有狗浪叫的区域。我沿着村路不断地往每个院子里丢石子砖头,试图激怒潜伏的狗们——兴许小桔子这样的蠢狗就流落到这个荒村呢。我扔的有点累了,找到一棵树靠着坐下,把米汤放下来,看着它跑了一会儿。这是一棵老杨树,树皮龇牙咧嘴,看着处处都是收获的秋天,它好像因为自己一无所获而特别自责痛苦。米汤发现了一只大青虫,这种青虫一般只在夏天吃鲜嫩的大豆叶子,我们称之为“豆虫”,很奇怪这时候怎么会突然冒出来,难道是蛹化迟了,生不逢时?

       大灰狼最怕的就是豆虫。二刚子最知道这一点。他总是从地里弄一大堆豆虫装在方便面袋里,神经兮兮地到我家,然后忽然倒在正在打盹的大灰狼头上。大灰狼先是眯缝一下眼,接着腾跃而起,猛抖狗头,撒腿狂逃,不知道去哪里躲掉整个下午。少强很不支持他做这件事,说这是虐待动物,而且是双重虐待。终于一个中午,少强以其人之道还治了其人之身,二刚子被吓得失了语,他妈从街上回来在村口给他叫了半天魂。我当时并没有对豆虫表示什么同情,倒是站在二刚子一边对少强憎恶有佳:二刚子欺负的是我的狗,要洒豆虫也是我洒,哪里轮得到你帮我报仇。那时候的豆虫都青得发黑,烤熟了一股烧焦的青草味,流出的汁液绿绿的像沾好了芥末,皮焦柔嫩富含蛋白质,绝对的绿色有机食品,不像眼前这只奇怪的虫子,皮白肉寡,有气无力,连米汤这样的小狗都镇不住。

       一阵沉闷的狗吠打破了我和米汤各自的宁静。

       总算有点线索了!循着狗吠,我翻上那家院墙,满院荒草格外扎眼,还有几个成熟的向日葵低垂着头,仿佛在向秋天认错。怎么一到秋天植物都变得那么谦卑?用眼睛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一只黑狗猫在草丛中,夹着尾巴,呲着牙,虎视眈眈地等我下来。

       真是一只蠢狗。

       我会那么傻就跳下去被你咬一大口吗?我已经发现它了,它却还一动不动地瞪着我。我很生气,从墙上抠掉一块水泥砸向它。它终于一跃而起,冲我狂吠。这才对嘛,小家伙,像个爷们一样和我面对面吧。在我抠第二块水泥的时候,腰间一凉,再一次掉了一块肉。我来不及懊悔,只听“昂唧”一声惨叫,米汤像个爷们一样和蠢狗来了个面对面。蠢狗吓了一跳,往后打了个趔趄,认清了这个小同类,它开始不断地闻米汤。这是我最讨厌狗的一点,不管大狗小狗,公狗母狗,大家一见面就是一阵闻,闻闻鼻子,闻闻脖子,闻闻大腿,闻闻屁股。就跟递名片似的非要客套一番,不闻一下就不知道你是张经理还是李老板。

       够了。米汤还是个纯情小处男,你一直闻它的屁股作甚!我跳了下去,一个飞脚踹向蠢狗。蠢狗怪叫一声,跃进草丛,从角落的狗洞钻了出去。我慌忙抱起米汤,准备离开这个愚蠢的院子。翻墙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裤脚有点热,低头一看,我操,有血!被该死的蠢狗咬了!赶紧撸起裤管查看伤情,妈的,四个牙印有两个正在冒血……我一定要弄死这个蠢狗!

       院子的大门后有一堆农具,铁叉,竹耙,锄头之类的,等会非拿那个大齿耙刨死这个蠢狗不行。墙角的狗洞的砖很光滑,看来它是经常由此进出。堂屋的檐下有一个简易的狗棚,铺着一个又脏又臭的红棉袄,还有一个铝狗盆,被舔的干干净净。我摸出断的不成样子的烟,郁闷地抽了起来。米汤没事人似的在荒草丛里穿梭起来,像我腿上的痛,时隐时现。

       说到被狗咬,上次其实也和小桔子有关。在张远远责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后不久的一天,小桔子开始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并逐渐成为她生活的重心。后来我才知道,小桔子是二刚子安插在张远远身边的间谍。或者另一种意义上说,在张远远责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后不久的一天,小桔子被作为正式的定情信物由二刚子背着我转交给了张远远。二刚子之所以能打败我,抱得美人归,这也正是他厉害的地方。在那个我们都买不起钻戒、铂金之类的定情信物的年代,二刚子以一条土黄狗的微弱代价较早地赢得了我们女神的芳心。二刚子的险恶用心简直坏到无法想象。

       同样坏到无法想象的事情还有:这条定情狗在日后居然因为和它狗偷情,直接导致了我的被咬。张远远和二刚子从外地毕业回来以后我们一起在新华路喝酒,喝完酒去唱歌,唱完歌二刚子建议去琴房听张远远弹琴,用钢琴醒醒酒。我当即表示了反对,因为我已经得知高雅的钢琴是没有电源的,电子琴这种蠢东西才有电源。二刚子借着醉劲拉着我一口气爬上了张远远的小二楼琴房。他跟第一次来似的,跑得飞快,结果刚揭开琴盖,他就哇一声吐在黑白琴键上。我瞬间明白了他拿钢琴醒酒的意思,同时也想起了我们醉生梦死的过去。张远远则手忙脚乱地擦起来,“嗡嗡嗡”的声音再一次出现,我脑子疼得难受,没有去帮他照顾二刚子,也没有帮她擦琴,而是一个人噔噔噔跑下楼去。

       没过多久张远远也下来了。她焦急地说小桔子不见了,让我帮忙找找。我慌慌地抹了一把脸,说它会不会在操场上,刚才我在下面听见操场有狗叫。张远远无奈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她娇媚且无助,小嘴微微嘟着,我忍不住借着酒劲小声说,晚上看你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美丽。她说别废话了,先帮我找狗吧。

       二刚子对我说过,青春就是勃起的生殖器。只是我没想到小桔子的青春也是这样,而且还是带弧度的。操场上路灯明亮,两只狗正兴奋地交尾,雨后空气清新,幸福一目了然。

       张远远生气地问我是不是故意的。我说不是,我刚才只听见叫声,谁知道它们在做这种事。张远远说算了算了,你赶紧把它们分开。我听了之后整个人都斯巴达了。虽然我做过很多不道德的事,但分开一对正在交尾的狗还是第一次。无论从道德还是从技术上来说,这都需要莫大的勇气。管不了那么多了,张远远已经气得要哭了。她又羞又恼,仿佛正在交尾的是二刚子似的。我捡起一根木棍,冲了上去。

       第二天二刚子问我被狗咬是什么感觉。我说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之后那种疼是若隐若现的疼,不是直来直去的。他哦了一声,说昨天他没喝多,只是爬楼爬得太猛了。我说你着什么急,人是你的,楼也是你的。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还能不能聊了。我说我那天喝多了,一点都不感觉疼。他说对不起,昨晚那首《于心有愧》是我和张远远合唱给你听的。

       于心有愧?

       “其实张远远是少强的姐姐。我告诉了她少强之死和你有关。那是在你告诉我你喜欢他以后。但是代价是在以后的日子,我的良心强迫我要无数次地向她重新解释,少强的死和你无关,那是一场意外。他和父母是因为大灰狼而吵架,但他负气去游泳而淹死根本与你无关。”

       我苦笑,说:“于心有愧的人应该是我。因为我早已经不再想这件事了。其实我早就知道张远远是少强的姐,你以为她当年只为你一个人弹过琴啊。哈哈哈。都过去了,我们再不说这个。谁还没有几个不能说的秘密呀。”

       二刚子这些年并没有什么变化,长长的胳膊,直直的身板,像刚刚退伍的兵。他倚在少强家破旧的院墙上,微笑看着我,不再说话。

       “ 我们去地里看看少强吧。”我说,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灰灰的墙缝里。

       我想弄点水洗洗伤口,压水井压了半天没有水。我推开没有上锁的厨房,一股强烈的腐臭将我逼了出来。几只狗幼崽的尸骸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分散在灶台的四周。我慌忙退出来,从荒草丛里拾起米汤,翻墙而逃。

       看见那些幼小的尸首,我已经原谅了咬我的蠢母狗,甚至感到了深深的自责。人受够了乡村的贫穷空虚,可以努力搬到镇上、城里,曾经忠诚看家护院、相守相伴的狗们却很少能移民。很多狗像老院子一样被遗弃了。然而狗需要食物和水,需要生殖,需要奔跑,需要撕咬打闹,需要翘腿尿树上,需要盘倒麦地,需要狂吠陌生人。不像老院子,只需要一场大火。

       身后的院子是否真的燃起了大火?最好烧起来吧,给死寂的村庄一点可爱的愤怒也是好的。本来空寂的村口稀稀拉拉地出现了几个人,手里拿着各种农具,好像准备下地干活,又好像在等待什么。人越聚越多,在空地上分外地醒目,像雪地里逐渐聚合起一群漂亮的企鹅。我回头看了一下,身后也有同样的一群人,有人还愤怒地举起了大齿耙。

       那把大齿耙也很漂亮,跟我在院子里看中的准凶器很像,如果用这样的家什刨红薯,肯定一刨一个准,既不会把红薯刨伤,也不会刨得太浅刨不出来。刨红薯对于烧好一火坑红薯至关重要。烧红薯就要专挑那些瘦长的,一是容易架在火坑上,二是烧的时候受热均匀容易熟。再往远处看看,河边有大量虚白的烟气飘荡,这明显是大火堆烧法,即拾一大堆柴禾点燃,然后把红薯胡乱丢进去烧。真正小火坑烧法给火讲究,翻滚适当,飘出烟雾一定是袅袅的,细细的,梦一般轻盈向上。

       但是这帮人很明显不是向我讨教烧红薯技术的。

       大齿耙兄凶狠地对我说:“俺村的狗都是你偷的吧!?你个心狠手辣的蟊贼!俺再来晚一点恐怕二黑就被你偷走了吧!”

       哦,原来咬我的蠢狗叫二黑。我努力回想二黑的样子,半天忘记了说话。

       “打他一顿,再送派出所!”人群里有声音提议。

       第一个附和这个提议的是一根竹竿,大概有三四米长。这个附和给我的背造成了一种沉闷的痛。像这种竹竿在我们家在春天一般用来晒被子,秋天可以晾粉条,打人这种用途不是太常见。有幸的是我也经历过一次有竹竿参与的类似的群殴。那是在大灰狼丢失后的不久的一晚,外村的一个偷猪贼被我们围堵在一个辣椒地里。由于他持刀反抗,围捕的人们就用竹竿实施远程攻击。最后偷猪贼被打的七荤八素,浑身青紫,像一颗被乱棍打下来的秋枣。

       为了不变成秋枣,我举起双手,大声解释整个事件,还撸起裤管给众人出示我新鲜的伤口,最后我表示我的小腿很愿意和二黑的犬牙当面对质,看看伤口是否吻合。

       大齿耙兄被我的解释彻底惹怒了。他大声说:“俺家二黑从不咬人的!你不是想偷它它怎么会咬你!”

       此时一位老奶奶在一旁向我哭诉,并且无力地向我挥动食指:“村子里的狗都快被偷完了,就剩吃百家饭、看百家门的二黑了。你们这些丧天良的狗贩子,连那样的小狗都不放过!”

       就这样,我身上又掉了一次肉。可怜的米汤,跟着我这么久,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却眼看着要被我摔死了。我俯身把米汤抱起来,仔细把它看了一遍。其实很多像米汤一样的土狗之所以被遗弃,一是因为在农村狗从来没有对实施绝育的习惯,导致过度繁殖,二是城市化让农村失去了养狗的习惯和基础。但是,只要你仔细看,观察它们呆萌的眼睛,抚摸它们温柔敦厚的脊背,感受它们对农人与生俱来的忠诚,即使它们有时候又淘气又不听话,你肯定也会忍不住这样想:靠,还是大灰狼那样的狼狗好看。

       “我可以打电话证明我不是狗贩子,我给我朋友打电话。”说完以后我就后悔了,想起我的电话应该还在修理店里静静等我。而绞尽脑汁,我能完整记住的电话竟然是从来不敢主动打过去的张远远。

       有人递来电话,让我赶紧打。接过电话我不禁笑了,妈的,和我的电话一样,而且也是碎屏。我打开了免提。

       “喂,远远,我是老王。对对对,就是帮你找过狗还被咬的老王。”

       “老王你好,我当然知道是你啦,我存你电话了!”

       “……”

       “有什么事吗,你说呗。”

       “没什么事!你的狗两天前不是丢了吗,有几个热心朋友,一大帮子呢,工具装备什么的都带好了,现在就跟你确认一下,小桔子确实是丢了,对吧?”

       “没有呀!那天我找不见小桔子,原来是二刚子偷偷带它去吃好吃的了。我跟你说啊,二刚子现在对小桔子好得很,大概因为小桔子已经变成老桔子了吧……”

       人群围了上来。

       奔跑实在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它加速了我们庸常的心跳,加热了我们冷木的四肢,让我们产生暂时甩掉悲伤和死亡的幻觉。一切都在飞快倒退,那些刚刚进入你眼睛的风景,那些沉默成谜的田野,那些疯狂莫名的人们,那些纠缠你至死的往事,都在颠簸摇摆中消解破碎。

       在被少强爸死死按着,亲眼看着他在铁路涵洞里砍杀了被毒倒的大灰狼以后,我的双腿替我选择了类似的奔跑。那个傍晚的田野是血腥的,四周弥漫着杀戮般冷酷决绝的沉默,那种沉默让我窒息了很久。干燥的棉铃呕吐出雪白的棉花,经霜的红薯地冷的发黑,我一次又次绊倒在满是残茬的秋野上。

       同样,只要耳朵贴着温热永远的土地,我就听得到自己少年的砰砰心跳。

 

                                                                                       (完)

                                                                                      (20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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